天还没亮透,风声先停了。
林晚棠是被安静弄醒的。暴风雪连续刮了三天,突然一停,耳朵里反而嗡嗡响。她从睡袋里坐起来,帐篷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直接凝成白霜挂在睫毛上。林小北缩在旁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个头顶,橘子在睡袋脚边盘成一团,毛炸着,睡相很难看。
赵哥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脸上表情不太对。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手套上结着冰碴,嘴巴张了又合上。
“说吧。”林晚棠把睡袋拉链拉开。
“围墙外面。”赵哥咽了口唾沫,“周磊死了。”
帐篷里安静了能有三秒。林小北的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没醒。
林晚棠把棉袄套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手指没抖,动作和平时一样。她弯腰把鞋带系紧,从枕头底下摸出手套,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赵哥身边的时候步子没停,帘子一掀,外面的冷气劈头盖脸砸过来。
清源三号楼的围墙外面,雪堆了半人高。探照灯的光打在雪面上,白得刺眼。几个值夜的人围在围墙东侧,看见她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周磊靠着围墙根坐着,姿势像是走累了坐下来歇脚。膝盖上放着半袋米,真空包装,是他被赶出据点那天从公共物资里分到的。他一只手攥着米袋口子,手指冻得蜷在一起,掰都掰不开。另一只手揣在怀里,像是想掏什么东西,没掏出来。
脸上结了一层白霜,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仁上蒙着灰翳。鬓角边的汗和雪水早就冻成了冰茬,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弃的冰雕,颜色灰败,没有一丝活气。
赵哥蹲下去看了一眼,摇摇头。“冻死的。凌晨三四点钟的事,那会儿气温降到零下八十三。”
林晚棠站在那里看着。手套里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指节顶着手套内衬,一点一点收紧。面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没有任何多余表情。她在想的不是周磊。
她在想三个月前,超市后门的仓库里,周磊站在货架旁边,搓着手说“林姐,这批米压一压,下周进价更低”。那时候他还没长出后来那副嘴脸,还是个会算账、会替她盯着保质期的普通同事。三个月,一个人就能从同事变成陌生人,再从陌生人变成敌人,最后变成一具冻僵的尸体,手里还攥着当初她们一起挑的米。
“搬走吧。”她说。
声音不大,语气平稳。转身往帐篷走的时候,脚踩在冻硬的雪面上,咯吱咯吱,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套里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回到帐篷,林小北已经醒了,坐在睡袋里揉眼睛。橘子蹲在他膝盖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姐?”林小北看她脸色,“外面怎么了?”“周磊冻死了。”
林小北的手停在半空,张了张嘴,没出声。十六岁的脸上闪过一瞬茫然,然后眼圈红了。不是为周磊难过,是第一次看见认识的人死在跟前,那种冲击和对方是好是坏没关系。
林晚棠走过去,抬手拍了一下他后脑勺,手指顺势在他头发上停了一瞬。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帐篷壁上。
“穿衣服,今天还有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