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嘴的勺子悬在半空,水滴在铁皮地面上,结成一粒粒冰珠子。那个声音太短,短到不够辨认是人是风,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铁板变形。
陆泽已经把门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瞬间就把睫毛冻住了。他侧头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从值班室出来,棉裤蹭过门框上的冰棱,碎冰碴掉在地上。她把围巾往上拽了拽,只露出眼睛。
“别全出去。”她经过陆泽身边,手指碰了一下他摁在门闩上的手背。
陆泽把门拉开半人宽,侧身让她先过。
外面是白色的。雪地车的车灯照出去,光柱里全是横着飞的雪粒,打在人身上跟砂纸似的。三个出去铲雪的男队员站在车头前,手里拎着铁锹,一动不动。他们面前两步远的地方,雪里埋着个什么东西。
林晚棠走过去。雪没过脚踝,灌进靴口,冰碴硌在脚脖子上。她蹲下来,用手套拨开上面的浮雪。一只手。
冻得发白,指甲是灰的。手腕上缠着半截围巾,格子的,结冰了,硬邦邦的。林晚棠顺着胳膊往下挖,肩膀,脖子,脸——一个女的,三十来岁,嘴唇冻裂了,眼睛闭着,睫毛上全是霜。
何大嘴举着勺子跟出来,看了一眼就扭头往回跑:“担架!把值班室那个帆布担架拿来!”
林晚棠把手摁在那人脖子上。摁了五秒。“活的。”
陆泽把她拽起来,自己蹲下去,把那人身上的雪拍掉,一只手托住后脖颈,另一只手从膝盖弯穿过去,连着冻硬的棉衣一起抱起来。那女人的头垂在他肩膀上,围巾的尾端垂下来,在风里晃。
陆泽抱着人往楼里走。林晚棠跟在他后面,眼角余光扫见雪地车旁边还有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往北延伸进雪幕里。她停了一步,没跟过去看。风太大了,能见度不到三米,追出去是找死。
楼里的人都让开了。陆泽把人放在值班室的防潮垫上。何大嘴已经把热水端来了,蹲在旁边不知道从哪下手。那女人的棉衣冻得跟铁皮一样,拉链根本拉不动。
林晚棠从医疗室拿了把剪刀出来,蹲下去从下摆开始剪。剪刀刃咬进冻住的布料,嘎吱嘎吱响,跟剪硬纸板似的。她把棉衣剪开,露出里面的毛衣,再剪开,贴身的秋衣也冻住了,贴在皮肤上。
“湿的。”林晚棠把剪刀搁在地上,“跑过来的,出汗了,汗冻住了。”
刘嫂端过来一搪瓷缸热水,递到林晚棠手边:“先喂点热的,嘴唇都裂了。”
林晚棠接过缸子,掀开盖子晾了晾,扶起那女人的头,把缸子边沿贴在她嘴唇上,一点一点往里倒。那女人喉咙动了一下,呛咳出来,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她睁眼了。
眼珠子是灰褐色的,盯着林晚棠看了两秒,嘴唇哆嗦着想说话。林晚棠把缸子又凑过去,让她喝了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