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爌虽只寥寥数语，朱由校却半点不敢松懈。若说眼下最想收回的，是兵权；那排在第二位的，便是批红之权，那是天子亲手过问朝政的实权通道。

“几位爱卿原先不是管得挺妥当吗？再者，朕手头事务繁杂，哪有工夫一一过问？”

朱由校轻轻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心里却清楚得很：他确想重掌批红之权，但绝不是此时。眼下既无信得过、能听命的文官班底，贸然插手政务，等于主动走上前台，从前幕后运筹，尚能进退自如；一旦站到明处，就得直面百官，而满朝文武，谁愿头顶再添一道严父般的监管？

真到了那一步，君臣之间免不了又起激荡，怕是连苏慕都难置身事外。更别说他正悄悄推动的拆解民间利益盘根错节之事，稍有闪失，便可能功亏一篑。

“陛下，批红之权本属天子专责。当年陛下年少，臣等代为执掌，已是越界；如今陛下早已亲政，此权理应原封奉还。”

韩爌起身离座，深深一揖，腰背绷得笔直。

见他姿态如此决绝，朱由校心头一沉，这权，他不接，已由不得他了。

若连臣子主动归还的权柄都拒之门外，无异于亮出屠刀，逼人自绝。接下来，要么血洗东林诸臣，要么东林先发制人，掀翻朝局。

人非鱼肉，岂肯束手待毙？砧板上的鱼尚要扑腾几下，何况是活生生的士大夫？

略一思忖，朱由校抬手道：“魏大伴，往后奏章批红，你替朕来办。若有拿不准的大事，再呈报上来。”

他暂不想碰政务，而魏忠贤正缺一份压得住阵脚的实权。让魏忠贤执掌批红，苏慕才有正当理由继续压制东林，毕竟魏忠贤与东林暗中往来，早是满朝心照不宣的事。

“咳！”

魏忠贤还愣着没动，韩爌忽地轻咳一声。

“谢皇爷恩典！奴婢定当竭尽全力，保皇爷安心无忧。”

魏忠贤万万没想到天上真掉下这么大一块饼，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一时僵在原地，直到听见那声咳嗽，才猛然回神，扑通跪倒，声音都带着颤。

“嗯。”

朱由校只淡淡应了一声。

批红之权顺利交接，君臣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顷刻间消融了大半。

聊了些治国方略后，韩爌忽然开口：“陛下可还记得，此前命东厂主审姚宗文等人弹劾熊廷弼一案？”

“自然记得。”

朱由校装作不解，微微偏头，“朕不是交由苏大伴主理吗？”

“莫非出了什么岔子？”

见皇帝神色不明，韩爌也拿不准他是真不知情，还是装糊涂，只得如实禀道：

“陛下，此案牵连甚广，东厂已拘押吏部尚书周大人、左佥都御史左大人、太常寺卿赵大人、光禄寺少卿高大人四位朝中重臣。朝野震动，人心浮动，不知陛下是否已有所闻？”

“竟有这等事？”

朱由校眉峰微蹙，心底却已豁然开朗，韩爌此举，原来是为了这桩案子。

“苏慕这是怎么查的？朕让他彻查弹劾一事，怎会扯出这么多朝廷大员？”

他语气微沉，面上露出几分不快。他早猜透韩爌用意，却不愿流露倾向。他给自己立的，本就是个不偏不倚的君主形象，百官要的，正是这样一位能居中裁断、不轻易倒向任何一方的天子。稍稍示好可以，失衡则万万不可。

“魏大伴，你替朕走一趟东厂，告诉苏慕：查案可以，越线不行。速将此案收尾，莫弄得朝堂上下风声鹤唳。”

“遵旨！奴婢这就去！”

魏忠贤躬身领命。

待他身影快退出书房门，朱由校才转向韩爌：“韩爱卿也一道去吧，看看东厂进展如何，顺带提醒大理寺，该履的监督之责，一样不能少。”

“臣……遵旨。”

韩爌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点他同往，一时怔住，话出口才觉自己已本能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