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爌摇头叹息。虽早料到人心浮动,却仍低估了利害权衡下的倒戈之速。吏部、工部、礼部尚能勉强维系,毕竟尚书们还在位,下属多少顾及几分颜面。
可都察院已彻底失序,邹元标这位左都御史一去,左光斗这个左佥都御史便压不住阵脚。
多数人倒向右都御史与右副都御史,另立门户;其余则干脆投奔浙党。
就连刘一璟也按捺不住,趁势吸纳东林内部非嫡系官员,公然拉帮结派,摆明要另起炉灶。
一时间,东林党风雨飘摇,眼看就要裂成几块。
韩爌话音一落,满堂寂然。这情形,活脱脱就是当年浙党崩塌时的翻版,方从哲刚被逐出朝堂那夜,浙党便如秋后枯树,顷刻间枝折叶落:能溜的早蹽了,只剩几个实在脱不开身的,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诸位心里都亮堂,眼下局面如何,不必我多说。若有良策,尽可直言。”
韩爌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而稳。
“此番抄没十六家海商巨族,除船队外,尚有大批田产、盐引、码头铺面。或可借此设饵,招揽人心。”
左光斗开口道,语气虽淡,却透着几分无奈,他也清楚,这点好处不过杯水车薪,但总比束手无策强。
“要不……试试拉拢史继偕?”
孙慎行略一迟疑,终是开口,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高攀龙。
史继偕,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此人与高攀龙的门生阮大铖结下死仇,缘由无人细究;只知阮大铖倚仗东林势力,明里暗里处处掣肘,隔三岔五便递弹章,咬住不放,摆明了要将他逼出官场。
“不必提他了,他绝不会应。”
韩爌直接打断。
孙慎行正欲追问,耳中已传来韩爌压得极低的传音:“史、高二人积怨太深,旧账翻不得。”
孙慎行微微颔首,心头豁然,怪不得一个工科给事中竟敢跟堂堂右都御史死磕,而高攀龙这位恩师,竟也从不劝阻。
“韩兄,刘一璟那边作何打算?先前不是把叶兄那儿分来的气运,匀了一半给他么?怎的也来踩一脚?”
邹元标此时发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倦意。他刚闭关稳住修为出关,就撞上这场风波。
“他想升一品。”
韩爌苦笑摇头。
“既如此,随他去吧。”
邹元标一时无言。刘一璟此举固有趁乱伸手之嫌,可若真离了东林,没了气运支撑,那一品之位反倒更遥不可及,他不敢真走,也走不远。
众人反复推敲,终究拿不出切实对策。根子不在外头,而在东林内部:信任裂了缝,再好的补丁也糊不住。
……
张家口堡。
烈焰冲天,整座边堡已成火海。
堡门外,一座京观巍然矗立。虽不及大同那座骇人,却也堆得触目惊心。
“大人!您一把火烧了张家口堡,我们这些人,可就真成无根浮萍了!”
一位白发老者扑到苏慕跟前,声音嘶哑,眼中血丝密布。
锵!
剑光一闪,寒刃已贴上老人脖颈。
“本督说得明白:自今日起,张家口堡建制撤销。领了安置银,立刻离堡。再敢滞留半步,格杀勿论。”
老人望着苏慕冷如铁石的面色,喉头滚动几下,终究没再开口,攥紧那包银钱,踉跄而去。
苏慕回望火光中的堡墙。每年输往蒙古、女真的军需物资,此处独占三成。这一把火,足以掐断女真未来数年的补给命脉;至于蒙古那边,他早有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