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回头找老朱算账便是。
“罢了。”
“若真跟他一般计较,怕是早被气得呕血三升……”
他并未折返原位,而是立在堂中,背手而立,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
“我始终强调读史之重……”
“因为当你们真正沉浸于历史,便会撞见无数‘大势所趋’,目睹无数个体如何被时代洪流裹挟、身不由己。”
“你会看清人的渺小,世事的既定与无常……”
“你会反复看见人性的轮回;也会在权谋算计里,一眼识破那些愚蠢的惯性!”
朱家父子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唯恐漏掉一个字。
“而结局,在你们眼里,却是透明的、可推演的!”
“书读得深了,你就会发觉,那些习以为常的事,其实都有它的来处……”
略一停顿,他接着道:
“你会明白,人类社会不过是一幅凭空勾勒的草图,所有人却都信以为真地运转着。”
“也会渐渐看清:那些看似温情的举动,背后往往藏着冰冷的盘算和审视……”
“你不过是系统里的一个零件,轻如浮萍,飘摇由人。”
说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苦笑:
“圣贤典籍读多了,你会见证各种价值体系如何生长,也会察觉质疑本身,原来如此微妙……”
“你会惊觉,自己曾视作铁律的信念,不过是一场幻影。”
“当你发现,曾经嗤之以鼻的东西,竟暗合天地至理……”
“便不会再死守旧日执念,而是学会用更清醒、更审慎的眼光,打量这个真假难辨的人间。”
“跌宕的人生,充斥着丑陋与挣扎;充斥着卑劣与逢迎;充斥着疲惫与不甘;也充斥着无力与幽暗!”
他目光扫过呆立当场的朱家兄弟,语气沉稳如钟:
“当你们读懂了人间沉沦的剧本,此后无论面对何事,内心早已预演过那最黑暗的桥段。”
“这才真正称得上强大!”
“说到底,人不过是一种特别的生灵,并无天生高贵,只是披着文明外衣,不断编织并相信一个个虚妄的故事。”
“只为喂饱心底那点贪念!”
苏慕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兄弟俩肩头,语气真诚:
“读书,是世上少有确定能助你成事的事,而且还能一次次成事!”
“当然,不读书也有不读书的自在,但多读书,必会锻造出人生最关键的【利器】!”
听到这儿,朱家兄弟脊背一凛,不约而同拱手垂首,静待下文。
“那就是,思考!”
苏慕淡然道:
“读书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世界或文化告诉你,某样东西‘必须是’什么;而是帮你打开可能,看见它‘可以是’什么!”
“至于它最终是什么?”
“全靠你们自己的【思考】去落笔!”
他轻轻一抖袖袍,转身朝门外走去:
“胡惟庸出身寒微,却一步步登上权力顶峰,坐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连我也得承认,他确乎善用【思考】,握住了最锋利的【利器】,才得以从泥泞中逆天改命。”
“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击碎一个人的信仰,让他开始怀疑自己、质疑世界,更令人痛彻骨髓?”
“话已至此。”
“告辞。”
一口气说完,苏慕在众人怔愕的目光中,从容离去。
只留下朱家父子面面相觑,头皮发紧,后背发凉。
朱家父子回到皇宫。
一行人前脚刚踏进宫门,屁股还没沾上椅子,马皇后愠怒的声音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朱重八!”
“你跑哪儿去了!”
“应天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满朝文武挤破门槛来求见,门槛都快被踩塌了!”
“你人呢?”
“皇孙不在,太子也不在,最后还得我替你们爷俩收拾烂摊子!”
见马皇后疾步而来、眉目含霜,朱元璋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