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停顿,苏慕接着道:
“知道何处可进、何处不可碰,这就叫‘智识’;得手之后,分赃公平妥帖,这就叫‘厚道’。”
“想当名震四方的大盗,这五样品性,缺一不可。”
他抬眼看向怔住的父子二人,神色淡然: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结论就很清楚了……”
“无论是善者,还是恶者,都绕不开德行二字。倘若一种手段本身并无善恶标签,”
“那它的实际效用,就取决于用它的人,若天下恶者居多,再高明的法子,也只会酿出更多祸患。”
“那么,朝堂之上,善者多,还是恶者多?”
“你口中的‘好办法’,真能被多数人真心认同、踏实推行吗?”
“这些,你可曾细想过?”
“失败,也就成了注定之事。”
听完苏慕这一番直击要害的剖析,朱元璋倒吸一口冷气,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果然还是他一贯的路数,表面是围炉闲话,实则句句戳在筋骨上,讲的全是返璞归真的大道。
恶人太多,良策难行;
反过来,若贬抑善者、抬举恶人,天下更不可能太平。
越琢磨,越觉其中矛盾盘根错节!
朱元璋忍不住狠按眉心,心头莫名烦闷,长叹一声:
“苏先生说得对……”
“是咱思虑不周!”
“还望先生指点迷津!”
苏慕却不以为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随意挥了挥手:
“说过不讲课,也谈不上指点。”
“陛下请坐吧……”
“闲来聊几句,图个轻松,别太较真。”
“就算把道理背得滚瓜烂熟,也不代表日子就能过得顺遂,不是么?”
朱元璋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出声。
“溪流干涸,山谷便空旷寂寥;山丘削平,深潭反成奔涌之川……”
苏慕抬起手臂,搭在额前,挡住越来越灼人的阳光:
“显然,二者互为依存、彼此成就。”
“照此推论……只要圣人存在,大盗就必然滋生。”
“换言之,越是标榜好人,就越容易催生坏人!”
“倘若整个天下都推崇圣人的治世之道,反倒成了盗跖这类人的温床。”
“为何如此?”
话音未落,
只见朱标拱手向前一步,面向苏慕郑重一礼,面带忧色:
“因为君主给天下人定下量器,用来称量谷物多少,盗者便连量器一起夺走;”
“给天下人铸就权衡,用来称量货物轻重,盗者便连权衡一并窃取;”
“君主说虎符玉玺就是王权象征,盗者便直接夺走虎符玉玺……”
“圣人说唯有合乎仁义者才算正人君子,盗者便索性盗走仁义本身!”
“正如苏先生先前所言:偷几件财物的小贼,逃不过律法惩处;而窃取整个江山的人……”
“却堂而皇之地成了诸侯!”
“诸侯如何,仁义便如何,这不是明抢仁义,又是什么?不是把对方的整套秩序,连根拔起、据为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