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炯一夜没睡。他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雨。粮食在一天天减少。按这个速度,到第六天就见底了。
但就在第五天早上,陈婉儿抓了一个人。
那是伙房的一个管事,姓吴。陈婉儿查粮的时候发现账对不上——每天领出去的米粉比实际吃掉的多了两石。多领的米粉去哪了?
她没有声张,带着赵铁柱查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在吴管事的床底下翻出了两袋米粉。每袋五十斤。
“囤粮。”陈婉儿的声音冷得像冰,“外面一万多人快断顿了,你床底下藏一百斤?”
吴管事跪在地上磕头:“大小姐饶命!我是想留着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陈婉儿走到他面前,俯身看着他,“一万五千人的万一,和你一个人的万一,哪个万一更重?”
吴管事说不出话。
陈婉儿转身对围观的人说:“从今天起,谁敢囤粮,跟吴管事一个下场。粮食全部没收,人逐出矿场,自己找活路去。”
吴管事被拖走的时候,哭喊着求饶。但没有人同情他。
因为所有人都饿着肚子,而他床底下有一百斤粮。
那两袋米粉当天就分了。每人多加了半碗。
不多,但够让人记住——在朱三的地盘上,没有人可以靠饿着别人来喂饱自己。
安南的米船,还要六天。安南的米船,还要六天。
差一天。
第五天早上,雨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金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矿场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朱慈炯没松。因为粮仓里只剩下十石米粉了。十石,一万五千人,一天都不够。
“三少爷。”何水生跑过来,脸上有笑,又不敢笑出来。“码头上来船了。”
“什么船?”
“安南的米船。”
“不是说还要六天吗?”
何水生咧嘴笑了。“林老板加急送来的。收到三少爷的信第二天就装了船,加了一条船,两条一起走的。风顺,提前到了。”
朱慈炯的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他扶着粮仓的门框,站了一会儿。
“多少石?”
“两条船,一共两百石。”
两百石。够吃五天。加上剩下的十石,六天。足够撑到下一批粮到。
朱慈炯闭了一下眼。
“卸货。分粮。每人加半碗。”
消息传出去之后,矿场上爆发出一气欢呼声。矿工们以为加粮是因为雨停了、丰收有望了。没人知道,过去五天里,他们离饿死只差一天。
晚上,朱慈炯在账房里给林老板写了一封信。信很短。
“林兄,米船救命之恩,铭记于心。北边海产干货今后优先供你,价格从优。另,安南航线我打算长期跑。若有兴趣,可合伙。”
他把信封好,交给何水生。
“明天随回船送出去。”
何水生走了。陈婉儿推门进来。
“结束了?”
“结束了。”
“你知道这五天,我最怕什么?”
“什么?”
“是怕没粮,是怕你扛不住。”
朱慈炯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人,什么时候把自己当过人。”陈婉儿的声音很轻,“五天没合眼。身上全是泥。手上的皮都磨破了。你以为是铁打的?”
“不是铁打的。但我是头。头不能倒。”
陈婉儿没说话。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卷布,走过来,蹲下,开始缠朱慈炯手上的伤口。
烛光在风里晃。外面还残留着雨后的水汽。
“婉儿。”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粮仓的底数,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
“我知道。”
“不是怕泄露,是——如果有一天真的断粮了,我得靠你来扛。你不是会分粮吗?一碗到底,一碗不差。到了最后关头,你就是那个端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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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婉儿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
“你放心。”她说,“碗在我手里,不会洒。”
朱慈炯靠在椅背上,终于闭上了眼睛。
五天。他五天没合眼。身体里的每一根筋都在叫。但脑子停不下来。粮仓的问题解决了,但雨季带来的后遗症远不止粮食。
“何水生说了,排水渠挖到一半被泥水倒灌。方叔带人堵了一天。但渠还得重新挖。”他闭着眼说。
“明天再说。”
“还有田。新开的八百亩田,被水泡了至少两百亩。种子可能烂在地里了。”
“明天再说。”
“安南的米船到了两百石,但下一条船——”
“明天。”陈婉儿的声音硬了。“今天你什么都不用想。吃饭。睡觉。天塌下来有方叔和何水生顶着。你倒了,谁都顶不住。”
朱慈炯睁开眼,看着她。
陈婉儿站起来,把缠好的布条打了个结。她的动作很利落,像是在包扎一件器物——小心翼翼,但不手软。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挖渠的时候磨的。”
“挖渠?你亲自挖?”
“方叔的人不够。我不挖谁挖?”
陈婉儿没再问。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
“朱慈炯。”
她很少叫全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