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婆婆坐在竹椅上眯着眼听,筷子搁在碗上忘了动。慕容晴带护村营的弟子们在晒场边上围坐了一圈,三百人坐不下一桌,大部分人端着碗站着吃。今天没有训练、没有巡逻、没有岗哨——林晚星排了双倍轮值,上半夜一班下半夜一班,把所有不在岗的人全赶来了。
楚德厚给每桌添了一壶新酿的枣酒。轮到楚戈那桌时他多倒了一杯,放在楚戈面前,什么都没说。楚戈端起杯子一口喝完,他又倒了一杯。父子俩在满院的喧闹声中对饮了三杯枣酒,谁都没说话。
楚戈端着碗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灯座微光在他掌心静静流淌,暗金色的螺旋纹路与心灯青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映出一片柔和的光晕。这盏灯在天门界烧穿了玄冥使的破道钉、烧退了天绝的舰队、烧碎了黒炎的十二暗阵——此刻只是安静地照着一院子吃饭的人。青瑶说“让最暗的地方也有光”,无光海是最暗的地方,但不是唯一需要光的地方。青山村的每一个傍晚,都是值得照亮的地方。
入夜,篝火在后山坡上燃起来。
九十二个姐妹围坐成一圈。苏清月坐在楚戈左边,右边是白骨仙子。慕容晴把剑横在膝上,剑鞘上还沾着下午带护村营训练时溅上的泥点。叶蝉靠在柳如烟肩膀上打盹,她为了这顿年夜饭连着熬了两天药膳,现在终于撑不住了。青灵儿摊开她的记录册,准备记楚戈的天门界见闻。阿朵抱着琵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弦,余婆婆坐在篝火堆最暖和的位置,用新竹杖拨了拨柴火。
楚戈从踏上天门界的第一步开始讲起。淡紫色天空、三层云海、浮空巨山、三倍密度的灵雾。青鸿守了三百年的墨舰封印。无光海的黑暗有重量,心灯只能照亮十步。灯座在黑暗最深处等了三百年,像一颗沉睡太久的心跳。紫微宫废墟里未完成的壁画,天枢老人摊开那卷泛黄的旧帛,星火印的九百九十九根神识丝线。天绝的玄冥盾碎片嵌在石缝里冒烟,黒炎在极北荒原上被拆了十二暗阵。
讲到封印已修好时,篝火边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苏清月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松了半分,白骨仙子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半寸,慕容晴横在膝上的剑换了个更放松的角度。余婆婆用竹杖敲了敲地面,说:“一百枚星火符。下次给我两枚研究研究。”
白骨仙子听完最后一句,沉默了很久。她坐在楚戈右边,手里转着一枚从东海龙宫带回来的道种碎片,碎片在篝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白光。
“天枢府主战派的首领黒炎,还会来。你说他在天枢府内部是核心智囊,专门负责跨界灵气调控和阵法渗透。他在紫微宫废墟输了一局,在灵脉枢纽输了一局。他布了两个月的局全被你拆了。”白骨仙子把道种碎片收进袖中,“这种人不输光了是不会收手的。”
“来就来。”楚戈放下手里的碗。碗底还剩半碗枣酒,篝火的光映在酒面上,和他的心灯微光叠成一片金色。“我在天门界留了后手。北斗阁盯着天枢府舰队的动向,星璇每月巡查一次灵脉枢纽。青鸿回了墨舰,封印稳固,天枢府短期内夺不了舰。碎界舟定位装置的事,两天之内解决。”
苏清月从他手里接过空碗,放在脚边。“两天之后呢?”
“两天之后,把青山村的防御阵升到能抗道境高阶。余婆婆这次跟我去天门界——她说的对,不带她去是浪费战力。青灵儿改进的嵌套阵基已经在实战中验证过了,黒炎的暗阵都能拆,防住天枢府的渗透绰绰有余。剩下的时间——”他看向篝火对面的剑场,三百名护村营弟子的帐篷在月光下排列得整整齐齐,“把所有人练到能打跨界防御战。”
篝火烧到半夜才渐渐熄灭。姐妹们陆续散去,慕容晴回剑场加训夜班,叶蝉被柳如烟背回药庐,阿朵抱着琵琶在枣树下睡着被林晚星扛回了屋。余婆婆最后走,用竹杖把篝火余烬拨散,留下一句话:“明天早上把星火符给我两枚。我要拆开看看青瑶的符文结构。”苏清月坐在楚戈旁边没有走,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没有说话,但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