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

论道到后来，屋里反而安静下来。

伏念端着茶盏，许久没有说话。

颜路望着窗外檐下滴落的水珠，神色若有所思。

晓梦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像是在把林玄方才那些话一句句拆开，又一句句重新拼起来。

林玄却已经站起来了。

他把桌上最后一口粥喝完，拍了拍衣摆。

“道理讲到这里，再坐着就成念经了。”

蚊道人抬眸看他。

“你想出去？”

林玄点头。

“桑海城不小。光在屋里谈天下，不如去街上走一圈。”

颜路温和道：“先生想去哪里？”

林玄道：“哪里人多去哪里。”

伏念放下茶盏。

“桑海城中，东市最热闹，西市多商贾，南巷临海，有渔市和船坊。若先生想见市井，可往东市与南巷。”

林玄看了他一眼。

“伏念掌门对桑海倒熟。”

伏念道：“小圣贤庄离此不远，偶尔也会入城采买书卷笔墨。”

林玄笑道：“那就借你的地图用一用。”

晓梦淡淡道：“你也要我们去逛？”

林玄道：“不是让你们逛。”

他看向三人。

“是让你们看。”

晓梦微怔。

林玄道：“看人怎么买菜，怎么还价，怎么带孩子，怎么讨生活。别光看桑海城的城墙高不高，也看看城墙底下的人活得累不累。”

颜路轻声道：“先生这是把论道搬到街上去了。”

林玄道：“道本来就在街上。”

伏念起身，拱手道：“那伏念便去东市看看。”

颜路也道：“我与掌门同行。”

晓梦却看向林玄。

“你呢？”

林玄道：“我带蚊姐姐去南巷。”

晓梦眉梢微动。

“不带我们？”

林玄道：“你们儒家和天宗凑一起，走到哪儿都像讲学。百姓看见你们，多半先紧张。”

颜路失笑。

“先生未免把我们说得太吓人。”

林玄道：“不是吓人，是太正经。”

晓梦淡淡道：“正经也有错？”

林玄道：“正经没错。可街上卖鱼的阿婆不会因为你正经，就把鱼便宜卖给你。”

晓梦一时无言。

伏念神色平和。

“先生所言，也有道理。”

林玄道：“那就分头走。一个时辰后，南巷海边见。”

蚊道人已经先一步走到门边。

“弟弟，走慢了，鱼就卖完了。”

林玄连忙跟上。

“蚊姐姐，你别催，我又不是去抢鱼。”

蚊道人回头看他一眼。

“抢鱼也是本事。”

林玄无奈。

“这算什么本事？”

蚊道人淡淡道：“能抢到，说明你比鱼快。”

林玄张了张嘴，竟不知怎么反驳。

颜路在身后轻笑。

伏念也摇头失笑。

晓梦看着林玄和蚊道人离去的背影，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他们倒是自在。”

颜路道：“自在，未必是不懂规矩。”

伏念道：“也许正因为懂，才不被规矩困住。”

三人各自出门。

伏念与颜路往东市去了。

晓梦独自沿着长街缓行，白衣斗篷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

林玄与蚊道人则拐向南巷。

桑海城的南巷与东市不同。

东市多书铺、茶肆、绸缎庄，行人里读书人和商贾不少，说话都压着声，仿佛怕惊了谁的文雅。

南巷却热闹得多。

海风从街口吹进来，带着咸腥味。

路边摆着一筐筐刚上岸的鱼虾，银鳞在阳光下闪得刺眼。

卖蟹的老汉蹲在木桶旁，用草绳把蟹钳绑紧。

卖贝的妇人一边剥壳，一边和邻摊说笑。

几个孩子光着脚在石板缝里追水玩，裤腿卷到膝盖，脸上沾着泥点。

远处有船坊传来锯木声，叮叮当当，像一串不整齐的鼓点。

林玄走在前面，东看看，西看看。

蚊道人跟在他身侧，红衣被海风吹得轻轻扬起。

她忽然开口。

“弟弟。”

林玄正看一个卖贝壳风铃的小摊，闻言回头。

“嗯？”

蚊道人神色淡淡。

“你有没有觉得，《秦时明月》和《天行九歌》里，有些东西越来越像擦边了？”

林玄脚下一顿。

他差点被路边一个竹筐绊住。

“蚊姐姐，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蚊道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天气。

“惊鲵穿渔网袜，像白领，又带点冷艳杀气。”

林玄干咳一声。

“那是角色设计。”

蚊道人继续道：“焰灵姬、潮女妖、紫女，还有玄机科技那些女角色，不只是废话装逼。”

林玄连忙道：“蚊姐姐，别这么说，人家也有剧情和人物塑造。”

蚊道人看了他一眼。

“我没说没有。”

林玄松了口气。

蚊道人又补了一句。

“只是擦边也不少。”

林玄：“……”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路边卖鱼的大叔没听见，才压低声音。

小主，

“蚊姐姐，这种话在街上说，容易挨打。”

蚊道人道：“我说的是事实。”

林玄道：“事实也要分场合。”

蚊道人淡淡道：“你刚才看那个卖风铃的姑娘，不也看了两眼？”

林玄立刻正色。

“我那是看风铃。”

蚊道人：“风铃挂在姑娘手腕上？”

林玄：“……”

他决定不再接这个话题。

蚊道人却像是难得有了兴致，继续道：“你弟弟喜欢看擦边女，这很正常。”

林玄脸色一僵。

“蚊姐姐！什么叫‘我弟弟’？还有，什么叫‘喜欢看擦边女’？我那是正常审美！”

蚊道人点头。

“正常审美，也是喜欢。”

林玄深吸一口气。

“蚊姐姐，咱们能不能聊点正经的？”

蚊道人看着他。

“这不就是正经？”

林玄一时语塞。

蚊道人语气依旧清冷。

“人喜欢看好看的东西，不丢人。”

林玄道：“这我知道。”

蚊道人道：“可若只是靠擦边吸引人，久了便廉价。”

林玄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蚊道人话锋一转，竟说出这么一句。

蚊道人继续道：“真正让人记住的，不是穿得少，而是人物立得住。”

林玄想了想，点头。

“这话倒没错。”

蚊道人淡淡道：“所以擦边可以有，但不能只剩擦边。”

林玄笑道：“蚊姐姐，你这话要是让某些角色粉丝听见，怕是要和你论道。”

蚊道人道：“论道可以，别动手。”

林玄失笑。

“你还怕动手？”

蚊道人看他一眼。

“我怕你赔钱。”

林玄：“……”

两人一路说笑，不知不觉到了南巷深处。

这里比街口更热闹。

路边有个卖糖人的小贩，正用麦芽糖吹出一只小兔子。

孩子们围了一圈，眼睛亮晶晶的。

林玄停下脚步，买了两个糖人。

一个递给蚊道人。

蚊道人看着那只糖兔，沉默片刻。

“我不吃甜的。”

林玄道：“拿着看也行。”

蚊道人接过糖兔，举到眼前看了看。

阳光透过糖兔的身体，映出一层浅浅的琥珀色。

她忽然道：“倒像琥珀。”

林玄笑道：“那更舍不得吃了。”

蚊道人看了他一眼。

“你买来，又不让我吃？”

林玄连忙道：“你想吃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