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彻底停了。
桑海城的石板路上还积着薄薄一层水,日头从东边云层后透出来,照得屋檐下的水珠一颗颗发亮。
听雨居的掌柜周氏一早便让人把二楼走廊擦干净,又亲自去灶房盯着早饭。
他昨夜听伙计说,昨日住进来的两位客人虽不像寻常江湖客,却也没什么架子,对小二客气,对饭菜也不挑剔。
周掌柜心里便多了几分敬重。
真正有本事的人,往往不吵不闹。
倒是那些半桶水晃荡的,才喜欢摆排场、挑毛病、拿身份压人。
早饭刚端上楼,门外便来了三人。
伏念一身青衫,神色端肃,步履从容。
颜路跟在他身侧,腰间佩剑,气质温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静。
第三人披着素白斗篷,面容清冷,眉目间带着几分疏离。
正是晓梦。
小二迎上去,刚要开口问,伏念便微微颔首。
“劳烦通传一声,儒家伏念、颜路,求见昨日那位林玄先生。”
小二愣了一下。
儒家?
小圣贤庄的儒家?
他虽然不太懂江湖深浅,却也听过小圣贤庄的名头。
当下不敢怠慢,连忙点头。
“三位稍等,小的这就上去问。”
小二快步上楼,轻轻敲了林玄的房门。
“客官,楼下有三位客人,说是儒家伏念先生、颜路先生,还有一位姑娘,想见您。”
门内安静了一息。
随后,林玄的声音传来。
“晓梦也来了?”
小二不知该怎么答,只听见屋里另一道冷淡声音响起。
“她若来了,便让她上来。站着说话累。”
小二一怔。
这语气,也太随意了些。
可他又不敢多问,只好下楼回话。
“三位,林先生说,请上楼。”
伏念神色不变。
颜路却微微笑了笑。
晓梦眉梢轻轻一挑。
“倒是直接。”
小二引着三人上楼。
林玄的房门半开着。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椅子,窗边放着那根粗笨的螺纹钢。
林玄坐在桌旁,面前摆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蚊道人坐在他对面,斗篷半掩着脸,手边放着一杯凉茶,神情淡淡。
伏念进门后,先向林玄拱手。
“林先生,昨日一别,今日冒昧来访,还望见谅。”
林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颜路和晓梦。
“坐吧。”
没有客套。
没有寒暄。
也没有“久仰”“幸会”之类的话。
晓梦微微眯眼。
她见过许多高手。
有的狂,有的傲,有的故作谦逊,有的满口仁义。
可像林玄这样,明明面对小圣贤庄掌门和天宗高人,却只说一句“坐吧”的,确实少见。
伏念倒不觉得被冒犯。
他昨日便已看出,林玄不是靠姿态压人,而是根本不在意这些。
三人落座。
小二想上来添茶,林玄摆手。
“不必忙,我们自己来。”
小二犹豫了一下。
颜路温和道:“你去忙吧,这里有需要再叫你。”
小二这才退下。
屋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鸟雀落在檐角,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林玄咬了一口馒头,慢慢嚼着。
伏念没有催。
颜路也没有开口。
晓梦却先笑了。
“林先生倒是沉得住气。”
林玄看了她一眼。
“你若是来吵架,我现在就可以送你下楼。”
晓梦笑意微敛。
“我若来吵架,便不会和伏念掌门一起来。”
林玄道:“那你们是来做什么?”
伏念道:“论道。”
林玄停下咀嚼。
他看了伏念一眼,又看了看颜路,最后目光落在晓梦身上。
“论道?”
伏念点头。
“昨日先生出手,言语之间,颇有见地。我与颜路师弟皆有所感,今日特来请教。”
林玄把馒头放下。
“请教谈不上。”
颜路道:“那便是交流。”
林玄想了想。
“交流可以。但先说好一件事。”
三人皆看着他。
林玄道:“别故弄玄虚。”
晓梦眉梢一挑。
伏念神色微动。
颜路则轻轻笑了笑。
林玄继续道:“道不是拿来绕的。你们若一句话能说清,就别拐三个弯。若说不清,就承认自己没想明白,别拿‘天机不可泄露’‘境界不够’‘大道无形’这些话糊弄人。”
晓梦淡淡道:“先生似乎很厌恶玄妙之言。”
林玄道:“不是厌恶玄妙。”
他顿了顿。
“是厌恶把简单的事说得玄妙。”
屋里一时安静。
伏念沉默片刻,道:“先生此言,倒让我想起一句话。”
林玄道:“你说。”
伏念道:“大道至简。”
林玄点头。
“对。可你们儒家、阴阳家、天宗,很多时候嘴上说大道至简,做起来却大道至绕。”
小主,
颜路失笑。
“先生这话,若让庄中长老听见,怕是要皱眉。”
林玄道:“皱眉就皱眉。皱眉不代表我说错了。”
晓梦看向他。
“那先生以为,何为道?”
林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小米粥,熬得有些稠,带着一点柴火气。
他放下碗,才道:
“道不在天上。”
伏念问:“在何处?”
林玄指了指楼下。
“在厨房里。”
晓梦眼神微动。
颜路一怔。
伏念没有说话。
林玄道:“厨师天不亮就起来生火,淘米,切菜,蒸馒头。火候大了,粥会糊;火候小了,粥不熟。盐放多了,菜咸;油放少了,饼干。他不懂你们说的天地大道,可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在让一锅粥、一碗菜、一个馒头变得能用。”
他看向伏念。
“这算不算道?”
伏念道:“若从万物皆有其理来看,自然算。”
林玄摇头。
“别从‘万物皆有其理’这种大词开始。”
伏念微微一滞。
林玄道:“你就说,厨师做饭,有没有道理?”
伏念沉默片刻。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