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朕是什么样的人?
陛下是一个能忍的人。董氏说,臣妾的父亲缺的,就是这一个字。
刘协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董氏面前。董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回去告诉你父亲。刘协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第一,朕感谢他的忠心。第二,现在什么都不要做。第三,如果他真的为这个家、为这个孩子着想,就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全部收起来。
董氏的眼眶红了。
陛下的意思是……
告诉他,等。刘协说,朕会有需要他的那一天。但不是现在。现在动,就是死。
董氏抱着孩子,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妾记住了。
——
董氏在宫里待了一个多时辰。
刘协留她吃了午饭。饭很简单,粟米饭、一碟青菜、一小碗炖豆腐。这还是他特意让小德子加了菜的,平时他自己的午饭比这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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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氏吃饭的样子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但吃得很干净。典晴醒了,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地叫。刘协让小德子拿了一块麦饼,掰了一小块泡软了,用筷子头蘸着喂孩子。
典晴大概是饿了,不管什么都往嘴里吸。她吃到麦饼糊糊以后,咧开嘴笑了,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这孩子不认生。刘协说。
她谁都笑。董氏无奈地说,她爹抱她也笑,街上的陌生人逗她也笑。一点都不怕。
胆子大是好事。
女孩子家,胆子太大未必是好事。董氏说,将来要是嫁不出去——
朕的干女儿,还愁嫁不出去?
这话一出口,董氏愣住了。
连旁边的小德子都张大了嘴。典韦站在门外,听到这话,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陛下……董氏有些慌乱,这怎么使得——臣妾的女儿出身卑微,怎敢——
有什么使不得的?刘协说,典韦是朕的骑都尉,领天子近卫。他的女儿就是朕的干女儿。以后典晴在外面受了欺负,报朕的名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殿里的人都听懂了。
这不是恩典。这是保护。
如果典晴成了皇帝的干女儿,那么将来董承出事的时候,典韦一家至少能多一层护身符。谋逆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但皇帝的干女儿不在株连范围内——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
董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抱着孩子,跪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典晴被母亲的动作吓了一跳,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快起来。刘协连忙说,别吓着孩子。
董氏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哄了哄怀里的女儿。典晴哭了两声就停了,大概是觉得没什么意思,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啃自己的手指头。
朕的话,你记住了?刘协问。
记住了。
回去转告你父亲。刘协说,记住三个:不主动,不声张,不参与。等朕的消息。
董氏用力点头。
她走的时候,典韦一直送到宫门口。夫妻俩并肩走了一段路,小声说了几句话。刘协没有去听,但他能看到典韦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释然。
董氏出了宫门,回头看了一眼。
刘协站在正殿门口,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
董氏也点了点头,转身抱着孩子走进了许昌的街巷里。
——
那天晚上,刘协一个人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认典晴做干女儿,不完全是一时冲动。这步棋有三个作用:第一,给典韦一家加一层保护;第二,向董承传递一个信号——朕在护着你的外孙女,你不要乱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如果有一天董承真的发动了衣带诏政变,而且失败了,他至少能以干女儿的名义保住典晴和董氏的命。
但这只是下策。
上策是阻止政变发生。
郭嘉说得对,董承已经在联络人了。种辑、吴硕、王子服,这些历史上的衣带诏参与者,现在可能已经在董承的书房里喝过酒了。程昱也不是瞎子,他迟早会查到。
留给他的时间,可能只有几个月。
刘协把郭嘉给的那张帛书从榻板底下取出来,在油灯下重新看了一遍。
许都的布防图。南门、东门、北门、西门,各有多少兵力,守将是谁,粮仓在哪里,武库在何处。这些信息平时没用,但在关键时刻,每一条都能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