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时候,董氏带着典晴进了一次宫。
这在宫里是新鲜事。皇帝的寝宫从来没有外臣女眷来过,小德子接到门房的通报时,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公鸡下蛋。
陛下,典军司马的夫人在宫门外求见。
刘协正在看郭嘉给的那张驻防图。听到这话,他抬起头。
让她进来。
陛下,这于礼不合吧?小德子有些犹豫,外臣女眷入寝宫,传出去——
传出去就说朕召见功臣家眷,有什么不合的。刘协说,让典韦自己去接。
典韦已经听见了。他从廊下大步走过来,脸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既有高兴,又有紧张。
末将这就去。
董氏是抱着孩子来的。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襦裙,没有施粉脂,头发简单地挽了一个髻。几个月不见,她瘦了些,下巴更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怀里的典晴已经半岁了,裹在一件打了补丁的襁褓里,露出一张圆嘟嘟的小脸。
刘协在正殿见了她们。
董氏跪下行礼,动作端庄,一看就是受过家教的。刘协让她起来,又让小德子搬了一张坐席。
典晴长这么大了。刘协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
回陛下,刚满半岁。董氏低头说,臣妾一直想着带她来谢恩。若不是陛下关照,她爹在宫里也不会这么安稳。
典韦是朕的人,关照他是应该的。
董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刘协一眼,又低下了。
她今天来当然不只是为了谢恩。刘协看得出来。她抱着孩子坐在那里,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着襁褓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
有什么话就说吧。刘协说,这里没有外人。
董氏犹豫了一下。
陛下,臣妾……臣妾的父亲最近有些不对劲。
刘协的表情没有变化。
怎么不对劲?
他每天回来都很晚,身上有酒气。有时候一个人在书房里待到天亮,灯一直亮着。董氏的声音压低了,臣妾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不肯说。但臣妾听到他跟人在书房里争吵,提到了这些词。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刘协。
陛下,臣妾的父亲是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事?
刘协看着她。
这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不像她父亲那样刚愎自用,也不像典韦那样粗线条。她能从一些蛛丝马迹里嗅到危险的气味,并且知道该来找谁。
你觉得呢?刘协反问。
董氏沉默了一会儿。
臣妾虽然是女流,但也知道现在是什么世道。她低声说,丞相大权在握,天子不过是个象征。父亲如果想做什么以卵击石的事,不仅自己会送命,还会连累全家。
她说两个字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
典晴正在睡觉,小嘴巴微微撅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臣妾不怕死。董氏说,但臣妾怕晴儿……她还这么小。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协看着这个女人。她只有二十岁左右,穿着打了补丁的衣裳,抱着一个半岁的婴儿,坐在皇帝的正殿里,强作镇定地分析自己父亲的谋逆风险。
他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你今天来,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你父亲让你来的?
董氏咬了咬嘴唇。
是父亲让臣妾来的。她说,他说……他说想给陛下带一句话。
什么话?
董氏深吸一口气。
父亲说:陛下若有壮志,臣虽万死不辞。
这句话一出口,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德子站在角落,脸都白了。典韦站在门外,虽然听不太懂文绉绉的话,但他能感觉到气氛不对,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刀柄。
刘协面无表情。
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他问董氏。
董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臣妾知道父亲想做什么。她说,但臣妾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父亲让臣妾来,一是带话,二是……让臣妾看看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到了吗?
看到了。董氏看着刘协的眼睛,臣妾在来之前,以为陛下会是一个要么惊慌失措、要么野心勃勃的人。但陛下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