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替士大夫争的是继续参与国政的资格,不是替他们争永不犯错的神位。考据若不能被事实修正,便只是另一种八股。”
两人之间那张纸上,四条规矩墨迹未干。
没有谁完全退让。裴照庭保住了旧学者进入新制度的门,沈砚则把门后的座位做成了随时可更换的公席。
裴照庭起身,将书匣留在桌上。
“这些是第一批书目。并非赠你,编纂结束要还。”
“裴大人送几本书都要记账。”
“因为你借东西的名声不好。”
他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
“还有一件事。”
沈砚抬眼。
裴照庭没有回身,声音压得很低。
“国子监里,真正叫得最响的那批人,未必都在守传统。”
“什么意思?”
“有人近来替几座停课书院补了讲学银,也替几名博士偿了旧债。钱不是从士绅捐田里出的。”
沈砚脸上的笑意收了。
“西洋银币?”
“本官没有见到银币,只见过账目抄件。款项经旧商号转手,名目做得干净,写的是译书费、讲学费和海外经义比较之资。”
裴照庭侧过半张脸。
“他们收钱,不是为了让大宁闭关,也不是真想把西洋器械赶走。恰恰相反,他们想借外来的银、书与声势,逼女帝收回新科举,重新把官位与解释天下的权力交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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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现下没有能落案的名字。”
裴照庭推开书房门。
“所以本官今晚只提醒你,不替你告人。别把肯上台阶的旧儒,与拿外人的钱拆台阶的人混在一起。”
门外夜风卷入,吹动案上刚写好的四条规矩。
裴照庭迈出门槛,又道:“教材招募文书写好后,先送我看。”
沈砚扬眉:“不是不替我背书?”
“本官只怕你把台阶修成滑坡。”
“那裴大人慢走。书留下,人下次再来。”
裴照庭冷哼一声,沿回廊离去。
常福等脚步声远了才进门,看见案上的农政、河渠与律例旧册,又看见那张新定的编纂规矩。
“少爷,裴大人到底是来帮咱们,还是来帮国子监?”
沈砚将纸压平。
“他帮的是他认定该活下去的士大夫。”
“那咱们呢?”
“借他的台阶分人。”
沈砚拿起笔,在公开招募四字旁补上实务履历、资料来源、接受复核三项。写到末尾,他停了停,又另取一页,将裴照庭方才提到的译书费、讲学费、旧商号与博士旧债分别列开。
两张纸没有压在同一册里。
一张送往教育衙门,准备编纂招募。
另一张封入灰匣,交萧云昭查钱。
常福抱起灰匣时,沈砚又从案上抽出那本《格物正义》初稿。
裴照庭批下的“尚缺人心”,仍在末页。
他没有划掉,只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旧学者可转为考据,所论须受实测。”
门外,印局送来今日论辩的第一批样张。水钟修复那一段被完整录在末尾,连工匠说“明日换新绳,再分别比时”的原话也没有删。
沈砚翻过样张,把新写的编纂规矩夹了进去。
“送一份给苏清漪。”
常福问:“正册还是这张规矩?”
“两样都送。”
“要带话吗?”
沈砚看着末页那四个字。
“告诉她,序言恐怕得重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