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知道桥怎么修,不等于知道征地如何补偿;账房知道亏空在哪,不等于知道一纸追缴令会逼死多少小户。治国不是把各行最会做事的人请来,便能自动拼成朝廷。”
沈砚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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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若由祭酒说,大概会变成士大夫天生高人一等。”
“所以本官没有让祭酒来。”
裴照庭把农政旧册推到他面前。
“给他们一条台阶。”
“怎么给?”
“编教材。”
沈砚眼神微动。
“新学课程推到州县,眼下讲义大多出自工部、军校与几处官营学堂。能用,却零散。河工只讲水势,算学只讲题目,商政只讲账目,各地旧案、律例冲突与制度沿革都没有整理进去。”
裴照庭点了点那几本书。
“公开邀请熟悉农政、河工、律例、地方志的老学者参与编纂。让他们去查一条水渠历年为何改道,查一种田税在不同州县如何执行,查旧法为何废、新例为何立。”
“他们过去用来校勘经义、辨别版本、考证制度的本事,不必扔掉。只是从争一句古注,转去整理能够落地的经验。”
沈砚看了他许久。
“教材由他们编,几年之后,岂不是换一批人继续垄断解释权?从前说此注不合圣贤,今后改成此法不合古制。门槛换了块牌子,门还在。”
“所以才来与你谈规矩。”
“裴大人想保住他们的权力。”
“也保住改革能走下去的人手。”
裴照庭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任何改革都要问被改革的人如何活下去。你可以罢掉几名祭酒,不能让天下读了几十年书的人一夜之间全去学车床。逼得太急,他们不会凭空消失,只会抱在一起,把每一道新令都当成断人生路。”
沈砚的目光落在《格物正义》初稿上。
末页那四个字仍在。
尚缺人心。
过去他考虑的是夜校怎么开,工匠怎么训,旧官如何考核。至于那些能读旧典、会作文章、熟悉地方文书,却跟不上算学与格物的士人,他更多时候只给了两条路:学,或者退。
学得会多少,退到哪里,没人替他们写过。
他抽出一张纸。
“可以招募老学者参与教材编纂,但有四条。”
裴照庭放下茶盏:“说。”
“第一,公开招募。国子监、地方书院、工部旧吏、河工、仓吏都能递稿,不许由几位大儒关门分位置。”
“可以。”
“第二,成果署名。谁考证,谁写;谁校验,谁签。写对了是功劳,写错了也能找到人。”
裴照庭略一沉吟:“可以。”
“第三,原始资料一并存档。不能只给教材结论,不给地方志、旧案和实测记录。”
“这会让编纂极慢。”
“慢也得留。不然换一批人,教材又成了新经典,只准背,不准问。”
裴照庭点了点头:“第四呢?”
沈砚把纸转过来,笔尖落得很重。
“所有结论都可被实测推翻。”
裴照庭眉头皱起。
“老学者按旧河志考出某地土质宜修石堤,工匠现场测出地基承不住,便改。地方志说某种作物亩产多少,学生亲自种三季,结果不同,便重写。律例考据也一样,若执行后与现实冲突,要附案例修订。”
“署名不是给权威镀金,是让人知道该向谁质疑。”
裴照庭看着纸上那行字。
“工匠与学生,都能推翻编纂者?”
“拿得出过程和结果,就能。”
“若只凭一次试验?”
“不能。试验条件、次数、误差全要写清,另组复核。”
裴照庭沉默良久。
“你是在给旧儒台阶,也在台阶下安轮子。”
沈砚笑了:“免得有人站上去便不肯下来。”
“可以。”
这次轮到沈砚意外。
裴照庭整了整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