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殿中几名年长官员的神色略微缓和。
“第二类,是借担忧谋私。比如要求恢复经义独尊,好让不懂算学、格物和商政的人重新拿回仕途;比如要求关闭女子刊物,好让那些已经被记录下来的工钱、税册与抚恤再度没人过问;再比如把没有证据的天象,直接扣到女帝头上。”
“这两类话,不该一刀切。”
沈砚的声音不高,却让刚才的喧闹慢慢停了。
“若有人借天象煽动叛乱,查。若有人收受外使银钱,查。若有人为了保住自己的门生和官位,拿国本吓人,也查。但一个真正担心新学的人,未必就是逆党。”
裴照庭这时从文官班列中走出,朝萧明玥一揖。
“臣附议定海王后半句。”
他没有看沈砚,只对御座道:“国子监今日所奏,确有借题发挥之处,也有不少士子真实的惶惑。新科举改制骤然落地,旧有文章、师承与仕途秩序一并变动,许多人不是反对治国,只是不知自己还能凭什么立身。”
“若朝廷将所有质疑都视为逆党,士林中真正惧怕变化的人,便会被最激烈的那批人裹挟。到了那时,他们未必认同祭酒,却会因害怕被清算而站到祭酒身后。”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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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朝廷只讲宽容,不问后果,借忧惧行私利者便会把宽容当作退让。”
萧明玥看向裴照庭。
“裴卿的意思,是朕该忍着他们继续骂?”
“臣的意思是,请陛下让他们把话说完整。”
这句话落下,殿内安静得连衣袖摩擦声都听得见。
裴照庭转向国子监祭酒。
“既然诸位认为新学坏科举,便请说明经义取士如何解决河道、军粮、账目与海防;既然认为女子刊物坏礼,便请说明不许她们谈工钱、抚恤与医案之后,这些事情由谁来记录;既然认为西洋技术不可用,便请说明港口的水泵、航海钟和医术,朝廷应当如何处置。”
祭酒脸色微沉。
“圣学足以治天下,不必借外夷奇器。”
“这是信念,不是办法。”裴照庭道,“若要朝廷停用水泵,请写出港口缺水时的替代方案;若要关闭格物课程,请写出铁路、炮台与船厂所需人才从何处来。朝廷不能只听见‘恢复祖制’,却看不见祖制如何应对眼前之事。”
国子监祭酒握紧奏疏。
“裴次辅也要认同女子乱政、工商逐利之说吗?”
裴照庭神色不变。
“臣没有说认同。臣只是提醒诸位,骂人很容易,治事很难。若连自己反对的东西为何反对、反对之后拿什么替代都说不清,便不是守圣学,是借圣学逃避答卷。”
这一次,连沈砚都多看了他一眼。
裴照庭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脸,极轻地哼了一声,像是在说别误会,本官只是讨厌没写完的奏疏。
萧明玥伸手取过国子监祭酒呈上的奏疏,翻了几页。
里面大半是“祖制不可改”“妇德不可废”“外夷不可亲”之类的判断,真正涉及课程、经费、师资、港口管理与技术风险的内容,却一条也没有。
她合上奏疏。
“祭酒。”
“臣在。”
“朕不要求你今日赞同新学,也不要求你承认女子刊物合你心意。”
祭酒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十日之内,国子监提交一份完整方案。”
萧明玥语气平稳。
“第一,若关闭格物、算学与商政课程,国子监以何种课程替代,如何培养治理河道、核算粮税、检验器械与管理商路的人才。”
“第二,若限制女子刊物,限制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依据哪条现行法令,如何区分造谣、泄密、议政与陈述亲历。”
“第三,若暂停与西洋使团技术交流,港口已在使用的蒸汽水泵、航海钟和医药如何处置,损失由谁承担,替代器械何时能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