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福顺典,看他们那边能不能先拆一笔短银——”
掌柜的话还没说完,柜台后头管账的账房已经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
“东家,不成了!”
“刚才户部军需采买的差役一到,南市几家大商号把咱们原本说好的现银拆借全停了,反而先去接朝廷的现货现结!”
“另外……另外咱们昨天用来给新盐引认购作保的那批票据,因为后头份额冻结,已经被对面商会判定为‘预期收益失效’,要求立刻补足现金担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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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当场愣住。
“补足多少?”
“首轮就……就三万八千两。”
“放屁!”
那东家一掌拍在柜上,脸都扭了,“哪来的三万八!”
账房哆哆嗦嗦把契书翻开。
“东家,您昨夜签的时候,后头还有附页。若盐引预案冻结,则认购份额对应预期收益归零,互保契自动触发追索。咱们拿出去作保的那几张外仓票和周家那边共担的两处铺契,因市价波动,也被视作担保不足……”
他越念,声音越抖。
那东家脸上的血色,则一点点褪尽。
不只是德广钱庄。
同一时间,福顺典、荣丰票号、庆余坊几家明面上的小票号、以及背后分别挂着周家、郑家、老宁远伯和五皇子白手套的几处地下钱庄,全都开始同时遭遇一个问题。
钱,抽不出来了。
不是他们真一文没有。
而是他们本来能用来拆借、救急、堵口子的那部分现银和流通票据,在昨夜和今晨之间,已经被“新盐引认购”和后头那套交叉担保、连环互保、短银借贷给层层锁住。
这时候,盐引突然冻结。
兵部军需又当朝下了急采令,把市面现银一卷而空。
那些原本还值钱的田契、铺契、盐契和船票,瞬间失去了最关键的流动性。
值钱,不等于现在有人接。
可契约里的追保和违约条款,却不管这些。
你补不出现金。
那便是违约。
而违约一旦触发,原本被他们当成“保底”的抵押物,立刻便会被拖进共担池。
最要命的是,他们彼此之间还在互保。
德广钱庄一崩,立刻拖庆余坊。
庆余坊一紧,福顺典跟着补仓。
福顺典一抽不出现金,周家外仓和郑家票号又得跟着往里填。
一环扣一环,像一串点着了引线的炮仗,根本不给人喘气的工夫。
午时未到,第一家爆仓的钱庄就出现了。
不是最小的那家。
而是老宁远伯一系暗里养了多年、专门替几家世族做大额地下拆借的“广兴通宝”。
这家钱庄平时门脸极小,外头只挂着“旧契寄售”的幌子,京城里普通百姓根本不知道它的深浅。可真正跑大宗钱路的人都明白,这地方就是几大世族和五皇子一脉最大的地下银袋之一。
而今日午时刚过,门口还没挂出歇业牌,里头便先传出了掌柜嘶哑到变形的骂声。
“不够!”
“再去调!去把老宁远伯府那边留着的现票全搬来!”
“搬不来!”
账房几乎是哭着回话,“府里那边自己也在补别家的缺口!周家、郑家那头已经先派人堵门了,说若咱们这里先断,他们那边整串票据都要一起死!”
“那就让他们死!”
“东家,咱们也要死了!”
掌柜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可还没等他稳住,外头已经有人撞门。
不是百姓,是同一条暗线上的别家票号和钱庄派来的人。
“开门!”
“广兴通宝今日若不给说法,老子就把你们里头的箱子全抬走!”
“你家昨夜吃了最大那档认购份额,现在补不上仓,凭什么拖我们一起死!”
“老宁远伯府的人呢?叫出来!”
门板砰砰作响,里头的人脸色白得像死人。
广兴通宝还没来得及真的开门,外头便又传来一阵惊呼。
街角处,一队六合商盟的人已经到了。
他们不吵不闹,也不砸门。
只带着户部认可的票据承接文书、几名官牙和两个看上去和气得很的账房,直接往门口一站。
为首那掌柜笑眯眯地一拱手。
“听说广兴通宝这边,一时周转有点难。”
“巧了,我六合商盟最爱替人解急。”
“几位若实在补不出现金,那昨夜拿来共担的田契、铺契、外仓契票、商队押契,我们都可以按价承接。”
“当然,眼下市面乱,现银又紧,价嘛……得稍微低一点。”
他说“稍微低一点”的时候,语气温和得像在劝人多吃一口菜。
可广兴通宝里那位掌柜一听,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低一点?
什么低一点!
那根本是拿着刀来抄底!
可他能怎么办?
不卖,便立刻违约,整串共担池一起爆。
卖,还能换一点现银,勉强再拖半口气。
而就是这一犹豫的工夫,外头又传来噩耗。
“东家!庆余坊那边先挂白旗了!”
“德广钱庄也封账了!”
“周家票号在南城被堵,郑家的人已经在骂咱们了!”
连环爆。
爆得比任何人想象都更快。
而六合商盟的人,却像早就料到一般,队伍一支接一支,早早守在了几处最关键的钱庄、典行和外仓门口。
他们不冲门。
也不骂街。
只在最合适的时候,把早就拟好的承接契书摊开,给出一个低到令人发指、却又足够让人不立刻死透的价格。
小主,
良田?
收。
旺铺?
收。
商队押契?
收。
盐线旧仓和码头权益?
照样收。
你嫌价贱,可以不卖。
可不卖,你现在就死。
所以到最后,那些平日里最会摆世家门阀架子的掌柜和管事,全都得红着眼、咬着牙,把自家祖宗攒了几十年的家底,一张一张地按在六合商盟准备好的契书上。
像是在卖命。
也确实是在卖命。
——
老宁远伯府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平日里最稳得住的老宁远伯,此刻手里捏着两封刚送进来的报信,脸色铁青,嘴唇直抖。
“广兴通宝封账了?”
“德广也爆了?”
“周家和郑家那边……还要我们补?”
下首那名老掌柜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全是哭腔。
“伯爷,不是咱们不补,是补不起了啊!”
“昨夜认购新盐引那批现银和票据压得太重,如今盐引一停,几家空壳商会那边便以违约条款立刻追保。咱们自己人手里的票据还没来得及转,别家共担的缺口又砸过来,里外都在要现银……”
“而六合商盟的人像鬼一样,哪家一炸,他们便守在哪家门口,专等着低价收契。”
“伯爷,再拖下去,不只是钱庄,连咱们城外那几片田和南线商队都要一起赔进去啊!”
老宁远伯只觉得眼前发黑。
他活了大半辈子,最擅长的便是藏在明面规矩后头,借着地下钱庄和勋贵旧路,把银子生银子,把人情生人情。
可他从未见过这种局。
它不跟你讲脸面,不跟你讲喘息,甚至不跟你讲先后。
它是一起爆。
一起追。
一起拖着你往下沉。
而最可怕的是,外头还站着个六合商盟,笑眯眯地等你把命根子自己递出来。
“沈砚……”
老宁远伯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现在若还看不明白自己是被谁做了局,那真就白活这么多年了。
可看明白了,也晚了。
因为钱已经压进去了,互保已经签了,共担池已经转起来了。
这时候就算知道“江南新盐引”从头到尾都是个钩子,也已经没法把脑袋从绳圈里抽出来。
——
五皇子府中,更是另一种景象。
萧承钧平日里最讲体面,屋中陈设也向来雅致。可今日午后,内厅里却连着碎了三只名贵瓷盏。
“废物!”
“都是废物!”
他手里攥着一封又一封报信,脸上的温和已彻底撕掉,只剩一层压都压不住的阴狠。
“昨夜是谁说,四公主和沈砚已经顶不住了?”
“是谁说新盐引是他们卖命脉求生?”
“现在告诉本王,为什么盐引一停,兵部军需一出,我们这边的钱庄便先崩了!”
下首几名白手套商人和掌柜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其中一人颤声道:“殿下,这……这局做得太像真的了。定金低、抵押宽、名额少,三公主那边又像是暗中给了名头,谁也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