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京城里那股浮躁气便已经压不住了。
户部门前排队兑票的人,从昨夜一直拖到今晨,非但没散,反而越排越长。有人裹着棉袄蹲在石阶下冻得直跺脚,有人抱着票据死盯着大门,像生怕自己一眨眼,里头的银子便会凭空蒸发。
而同一时间,五皇子府、老宁远伯府、几家世族外宅与地下钱庄里,却是另一种热闹。
那不是恐慌。
是贪。
“江南新盐引特许认购”的风,经过一夜发酵,已经香得让人睡不着了。
一成现银作定金。
其余可用田契、旺铺、盐契、船契,乃至票号担保作保。
名额有限。
而且,是在户部挤兑、东南盐线动荡、四公主一脉明显快撑不住的时候突然放出来的口子。
这在许多人眼里,已经不是机会。
是抄底。
是把四公主和沈砚逼到卖命脉求生后,自己冲上去狠狠干一口肉。
所以这一夜,地下钱庄在调银,世家外仓在搬契,几家平日装得最清高的老牌门阀,连祖宅旁支压着不愿拿出来的地票都翻了出来,只为赶上第一批名额。
他们怕的不是被骗。
他们怕的是自己慢了一步,肉被别人先吃了。
而沈府书房里,沈砚一夜未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天边那一线泛白,手里慢慢转着一只小小的黑木牌。
木牌上原本写着“福顺典”三个字。
被他两指一捏,轻轻折断。
常福站在后头,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困得直打哈欠,可神情却比谁都兴奋。
“少爷,周老账房那边刚递话来,昨夜到现在,老宁远伯那几家白手套钱庄已经吃进去快二十万两的认购票了。”
“周家、郑家更狠,连自家城外两处庄子和南市三条街的铺契都押进去了。”
“还有德广钱庄,嘴上说只是替别人代押,结果自己偷偷补了三层担保。”
沈砚没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五皇子呢?”
常福咧嘴一笑。
“最贪的果然还是他。”
“昨夜后半夜,顾茂升和冯掌柜前后跑了三趟,说什么替几位老宗室和大商号探探门路。结果天还没亮,他们名下那两家空壳商会就已经吃下了最大的一档份额。”
“连外头刚从东南洗出来的黑银,都一并塞进去了。”
沈砚终于转过身,眼底没有半点意外。
“很好。”
常福搓了搓手,声音都压不住发飘。
“少爷,那是不是……该动手了?”
“再等等。”沈砚笑了笑,“狗刚把骨头叼进窝里,这时候打,只能打死几只跑得慢的。”
“得等它们把自己脖子上的链子,也一并套紧了。”
说完,他抬手拿起案上另一份早已备好的公文,指尖在上头轻轻一点。
那公文很短。
可今天之后,会比刀子还狠。
——
早朝钟鸣时,太和殿内一如既往地庄严肃穆。
可真正懂局的人,今日一进殿,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太静了。
昨日还在借着兵部大火和火器暂缓发放一事暗中较劲的几拨人,今日竟都显得格外稳。三皇子一系的人低着头,像在等什么;五皇子萧承钧则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甚至比前几日更像个无争闲王。
老宁远伯站在勋贵班列里,老脸低垂,看不出喜怒。
至于几家世族那边,更是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昨夜京中钱路最忙的人不是他们。
他们都在等。
等江南新盐引这盘刚刚吃进去的大肉,何时开始真正发香。
老皇帝今日依旧病容未尽,坐在御座上,神色淡淡。
群臣按例奏了几件不痛不痒的政务后,萧明玥忽然出列。
“父皇,儿臣有事启奏。”
太和殿里不少人眼皮都是一跳。
因为这两日,只要四公主主动往前一步,通常都没什么好事。
老皇帝看了她一眼。
“讲。”
萧明玥神色平静,手里捧着一卷户部文书,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情绪。
“昨夜北境八百里加急新报入京,边地风雪再起,关外异动频仍。为稳后方军需与盐运节奏,户部会同兵部、商税司与内廷军械坊核议后,决定——”
她顿了顿,抬眼扫过殿中群臣。
“江南盐引改革与相关特许认购事宜,无限期暂缓。”
这句话一落,太和殿先是一静。
紧接着,像有人在殿中无形地砸了一口钟。
五皇子原本还带着三分温和笑意的脸,几乎是瞬间一滞。
老宁远伯猛地抬头。
周家、郑家那几名今日一早还在装死的官员,脸色刷地就变了。
三皇子那边虽然不知道内情,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目光立刻在萧明玥与沈砚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而萧明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把那份文书念完。
“因东南盐路与北境军需运输存在新的统筹调整,所有新盐引预案、特许认购预案、相关抵押担保与份额锁定,全部冻结。”
小主,
“此前一切口头接触、私下协商与认购意向,皆不作数。”
“待后续国策重议,再另行定夺。”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殿中已不止是安静。
是暗流疯涌。
五皇子袖中的手已经彻底收紧。
他不蠢。
他当然听得明白这道户部公告意味着什么。
江南新盐引无限期暂缓。
那他们昨夜扑进去的银子、票据、担保、契书和层层互保,便瞬间成了悬在半空的死结。
可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反应过来,兵部那边竟又有人出列。
这一次,出列的是兵部尚书本人。
此人前段时间因为兵部大火和旧军头那些烂事,已经憋了一肚子火,如今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实单,脸色严肃得很。
“陛下,臣亦有本奏。”
老皇帝淡淡道:“讲。”
兵部尚书展开文书,声音洪亮。
“北境最新军需核算已毕。因边防风雪加剧,雁门一线及后续诸关常备粮、药、布、防具、箭矢、短火筒配件与水泥补材消耗远超预期。”
“经沈大人此前定下的军需节点责任制核验,今有一批急需物资,必须于三日内完成第一轮京中现金采买与外调结算。”
“请陛下允准户部、兵部联合启用军需特急令,责京中各大商号、布行、粮行、药行、车马行按单供货,现货现结,现银结算,不得拖延。”
说完,他双手把那份厚得吓人的实单高高举起。
殿中这回是真的炸了。
因为谁都知道,北境军需一旦挂上“特急令”三个字,便等于优先级压过绝大多数日常商事。更别说,兵部尚书这份单子,摆明了不是做样子。
常备粮、药、布、防具、箭矢、短火筒配件、水泥补材……
每一样都是真要银子、真要现货、真能立刻吸干市面流动资金的东西。
而且,偏偏就在萧明玥宣布江南新盐引无限期暂缓的后面。
这两刀,一前一后,砍得太准。
五皇子萧承钧的脸色,终于彻底难看了下来。
他昨夜才让人以极大杠杆吃下新盐引预案,手里大量现银和可流通票据都已经被锁进认购契和互保体系里。如今盐引一停,钱没法出来,兵部又突然来一张现银急采单,等于直接把京城本就不宽的资金流,硬生生抽干最后一口。
老宁远伯更是眼前一黑。
他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哪还不明白,这不是巧。
这是刀。
而且是冲着他们钱庄和世家现金流来的刀。
周家那边一名官员强撑着出列,声音都有些不稳。
“陛、陛下,江南新盐引事关东南安稳,怎能说缓便缓?况且如今市面资金本就吃紧,若兵部此时又以现银急采——”
“放肆。”
萧明玥冷冷看过去。
“边关军需与国朝盐政,何时轮到你来教户部做事?”
那官员脸色一白,刚想再辩,兵部尚书已先冷笑一声。
“怎么,周大人是觉得边军的棉甲、军粮和伤药,可以等一等再买?”
“还是说,京中有些商户和钱庄的银子,比边防将士的命更急?”
这帽子太重,那官员顿时噎住。
而老皇帝则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慢条斯理地咳了一声,才淡淡下旨。
“准。”
“户部、兵部即刻按单执行。”
“京中商号、票号、布行、粮行、药行,不得以任何理由拖延结算。”
就这几个字。
可在五皇子、老宁远伯和几家世族耳中,却比雷还响。
因为这意味着,市面上最后那点还没被彻底抽干的流动现银,也要被朝廷这份军需急采单卷走。
而他们昨夜压进“新盐引”的那些重金,却一时半会儿根本抽不出来。
这不是单纯的坏消息。
这是锁喉。
沈砚站在班列中,自始至终神色平静,甚至没有往五皇子那边多看一眼。
可越是这样,萧承钧心里那股寒意便越重。
因为他终于开始隐隐意识到——
江南新盐引,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救命药。
而是钩子。
可问题在于,现在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
朝会散后,京城几乎是立刻变了天。
最先炸的,不是世族宅邸。
是钱庄。
德广钱庄门前,原本一早还在拿捏姿态,暗中盘算如何借新盐引认购继续吃掉更多票路的东家,刚收到“盐引暂缓、兵部急采、现银抽干”的消息,脸色当场就变了。
“快!”
“去把昨天压出去的那几张担保票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