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着里面的动静——苏婉轻声安慰孩子,陈百草念叨药材配伍,阿福低声问学徒巡更路线有没有改。这些声音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正是这份平常,让他胸口那股憋了一夜的闷气,一点点散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还有点肿,是昨夜钉铁皮时撞的。掌心有道浅口子,结了痂,蹭着衣角会痒。他没去挠,只是慢慢握了握拳,又松开。
朝阳从巷子东头爬上来,先照到对面王婆家的屋檐,接着滑过墙头,最后落在医馆门匾上。那块木牌原本漆色斑驳,昨夜被人砸出一道斜痕,林寒今早让人重新刷了层黑漆,字是新描的——“还在且好”。
阳光打在那四个字上,墨迹反着光,像是刚写上去的。
林寒盯着看了会儿,忽然想起昨夜阿福说的话:“您别说,还真有点像阵法图。”
当时他回了句“别念”,可现在想想,也许真有点像。不是什么神仙符咒,也不是玄门大阵,就是一群普通人,用铁皮、麻绳、破罐子,搭起的一道人墙。
小主,
挡不了刀剑,但能守住心气。
街口又来了人。一个老汉拄着拐,颤巍巍地走过来,走到门口,喘着气问:“林大夫……还看病吗?”
“看。”林寒答得干脆,“进来吧。”
老汉松了口气,抬脚要迈,却被门槛绊了一下。阿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慢点,我给您扶着。”
“谢了,谢了……”老汉连连道谢,被人搀着进了屋。
林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背影,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声音。巷子里狗叫了两声,隔壁李家小孩在喊娘,王婆在门口扫地,笤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响。
他忽然觉得,这些声意比任何药都管用。
屋里传来苏婉的声音:“下一位,赵三叔,咳嗽三天了是吧?请坐这边。”
陈百草捻了捻胡须,低声对身旁学徒说:“肺咳多因寒湿,先辨舌苔。”
阿福站在药柜旁,手里拿着巡更表,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它压在砚台底下,跟昨晚林寒放的位置一模一样。
林寒终于抬脚,走进前厅。
地面扫过了,碎渣没了,血迹擦了,连墙上那道“还在”的刻痕,也被新刷的白灰盖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两个字还在下面,像根钉子,扎在墙里。
他走到桌前,拿起笔,在登记册上写下第一个名字:“赵三叔,咳嗽,脉浮紧,拟方麻黄汤加减。”
笔尖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没擦,继续写。
阳光越爬越高,照进窗棂,穿过铁栏,在地上投下几道斜影。那影子像栅栏,又像梯子,一步一步,从门槛延伸到药柜,最后停在林寒的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