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君正色看着丈夫,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母仪内闱的通透与洞察:
“其一,辰时三刻皇城大开,那是元日大朝会!六部九卿、宗室勋贵,全都得陪在承天门与太极殿内,受万国使臣朝贺,辅佐储君与天子大典,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席擅自私拜外臣?
其二,也是最要命的一条——长安如今手里握着东宫少师、监察御史的头衔,暗地里掌着悬镜司生杀大权,深得东宫全盘信重,权力不可谓不大。但他名义上终究还未入政事堂拜相拜阁!
若是朝堂上那些二品尚书、一品国公在大年初一公然排着队进少师府的门,那叫什么?那叫群臣趋附!
明日御史台就能递上一千张折子,弹劾少师府‘专擅弄权、门庭若市、结党营私’!到时候,你让长安如何自处?让陛下如何看东宫?”
顾谦听得背脊猛地泛起一阵凉意,额头渗出一层细汗,缓缓点了点头:“夫人所言极是……是老夫有些得意忘形了。那外头这些……算怎么回事?”
“这叫‘避嫌而敬,折节表忠’。”
叶婉君将礼簿翻开一页,指尖微划:
“主子在朝堂上和长安心照不宣,私底下就必须把自家最体面、掌管全府家财大印的贴身大总管派来,备着规格最高、却挑不出僭越毛病的厚礼,顶风冒雪在少师府门前恭顺排队。
这是在给长安递‘顺民状’,也是在试探长安开春后的态度。所以,今日这门前虽无大员亲临,其威势之重,比百官亲临更甚三分!”
“原来如此……”顾谦长舒一口浊气,正襟危坐,神色彻底郑重了起来,“那这满院的礼品,夫人以为当如何发落?”
“规矩不可破,门风更不能脏。”
叶婉君落笔极快,字字清晰:
“凡是夹带了金砖银锞、商铺暗股、庄田地契的,一律当场原封不动退回!只说少师有训,顾家清白起家,不敢受身外重贿;至于各府送来的时令鲜果、江南丝帛、鹿肉茶饼这些礼节性的年货,收下一半。
我让老周备下的回礼,你可瞧过了?全是从江南运来的二十年纯酿女儿红,分作两斤小泥坛,再配上咱们府上自制的名贵桃符与屠苏药囊。凡是递了帖子的,一律回赠一份!
既不堕了各位王侯公卿的面子,也让满京城的人和暗处悬镜司的探子看个明白——少师府清贵不阿,收的是礼数,退的是非分,滴水不漏,谁也休想往我儿长安身上泼半点脏水!”
“好!好一个滴水不漏!”
顾谦听得抚掌赞叹,眼中的佩服之色溢于言表:“家有贤妻,胜过黄金万两!老夫有夫人掌舵,这前厅哪怕来千军万马,老夫也稳如泰山了!”
话音未落,穿堂外又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靴声。
这一次,老周亲自引着一人快步而入。
来人年过半百,身着一袭朴素到了极点的青布羊皮棉袍,两鬓微霜,步履之间沉稳异常,然而整个背脊却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正是博陵崔氏长安大宅的大总管——崔福。
这位崔大总管在长安城那是何等人物?寻常四五品的朝廷命官见了他,也得拱手作揖称一声“崔老兄”,毕竟那是天下门阀之首博陵崔氏的门面。
可此刻,崔福跨进少师府正厅,目光扫过上首那威严端坐的顾谦与身侧端庄的叶婉君,膝盖一软,“噗通”一声竟毫无迟疑地直接跪在了青石砖地上!
双手高高擎起一只长约两尺的紫檀嵌螺钿长匣,额头重重贴着地面,行了大唐最隆重的子侄拜见宗长之礼!
“奴才博陵崔福,奉我家家主崔公之命,向少师老太爷、少师老夫人叩首拜年!恭祝二老松柏常青,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