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看见奶奶守在炕边，正低头缝补着什么，侧脸在油灯下显得格外苍老。

“奶奶，”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和一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期盼，“言言呢？怎么没见他？”

贺奶奶穿针的手猛地一顿，针尖刺破了指腹，沁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孙子。贺峥的眼神还不甚清明，甚至还带着一点久睡后的柔软，那里面没有让人心碎的绝望，只有单纯的询问。

贺奶奶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贺峥看着奶奶沉默的眼泪，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就弯下腰去，额头抵在床沿上，肩膀抖得像风中残叶。

多可笑啊。

他居然还盼着醒来能看见时言窝在他怀里，嘟囔着“哥哥我饿”，或者耍赖要他背去看桃花。就像过去的千百个清晨一样。

可枕边再也没有那个会偷偷把脚丫贴在他小腿上取暖的人，再也没有那个被噩梦惊醒就往他怀里钻的人，再也没有……

贺峥没沉湎于悲伤太久，转身便将害死时言的人尽数清算。

那场大火烧了整夜，浓烟漫过整条街巷，路人围在远处议论，得知葬身火海的是些横行霸道、谋财害命的歹徒，顿时一片拍手叫好声。

“报应！真是报应！”

“老天爷开眼啊！”

“烧得好！省得官府费事！”

贺峥站在远处人群的阴影里，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火光照不进他的眼睛，那里只剩一片望不到底的寒潭。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那个依旧冷清的家，他径直走向时言曾住过的小房间。推开门，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出门。

贺峥脱了鞋，和衣躺在那张窄小的硬板床上，拉过时言盖过的薄被，将自己紧紧裹住。又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他闭着眼，手臂横在眼前，遮住刺眼的日光。可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了床头半开的布包。

那是时言平时装杂物的，里面总是塞满各种小玩意儿，晒干的野花、漂亮的石子、集市上买的廉价珠串……

贺峥伸手拉开，里面竟整整齐齐叠着几幅画。他怔了怔，小心翼翼地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