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奶奶又陪着跪了一会儿，山风渐凉，她身子骨受不住，轻轻咳了几声。她看着孙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跟刀绞似的。

“小峥，”她试着去拉他的胳膊，“跟奶奶回家吧，这儿风大，你身上还湿着，回去换身衣裳，歇歇。”

贺峥的手臂僵着，没动。他的目光依旧钉在那小小的土包上，声音干涩：“我再陪他一会儿，他怕黑，这儿冷清。”

贺奶奶知道劝不动了。思忖片刻，她忽然捂住心口，轻轻咳了两声，眉头蹙起来，声音也弱了几分：“哎哟，这老毛病又犯了，心口堵得慌！”

贺峥猛地抬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顾不上别的，连忙起身扶住奶奶，指尖都在发颤：“奶，你怎么样？”

“没、没事，”贺奶奶摆摆手，气若游丝，“就是有点晕，怕是着凉了，人老了，不中用了！”她说着，又适时地咳了两声。

贺峥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和疲惫的面容，再看向那座孤坟，嘴唇紧抿。他不能放着奶奶不管。

“我扶您回去。”

他终于哑声说，弯下腰，几乎是半抱着将奶奶搀扶起来，又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土包，才一步三回头地，撑着奶奶，慢慢往山下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回到家，贺奶奶把热好的粥端到他面前，又递了筷子，可贺峥只是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贺奶奶坐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急得眼圈发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劝了没用，骂了心疼，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样熬了大半宿，后半夜时，贺峥终于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上。

黑暗中有糖葫芦的甜香。

贺峥梦见自己站在庙会的人潮里，时言穿着新做的鹅黄袄子，举着糖葫芦朝他笑。糖霜沾在唇角，亮晶晶的。

“哥哥！”时言蹦跳着扑过来，钻进他怀里撒娇，“我想吃芝麻糖！”

他下意识张开手臂，却在碰到对方的瞬间——

“峥娃子！”

贺奶奶发现时吓得不轻，连拖带拽，在闻讯赶来的邻里帮助下，才将人弄到炕上。

请了郎中来看，说是哀恸过度，心力交瘁，又饥寒交迫，虚脱了，开了些安神补气的药。

贺峥这一昏睡，就是一天一夜。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天色昏暗，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他有一瞬间的恍惚，意识还停留在某个暴风雨前的午后，阳光很好。

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但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下，好像卸下了什么极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