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广年少,情绪难抑,奔至火葫芦王座前,泪如雨下,哽咽道:“外祖,我……我好苦啊……”
萧国律微抬玉手,轻抚孙背,面上和霭,未发一语,唯轻轻颔首,示意归座。
此番情景,虽呈亲情之温,然幽中藏锋,静处伏雷,众目未察者,不知其势已转。
萧国律强自抑情,低声唤道:“孩儿,路上辛苦,快坐歇息。”本欲伸臂拥抱,然念及此处诸王并列,座宾如林,只得按捺衷肠,作出体恤之语,温言令坐。
呼延平转身望向耶律萧金,抱拳肃然道:“王爷,末将既得归,尚请放行。”
耶律萧金面含笑意,口称:“呼将军自便便是。”心中却恨毒如蛇:小子!若非眼下群羊未散、诸侯环列,焉容你安然脱身?只待一时得隙,碎汝尸骨,方解我心头之恨!
表面仍作恭敬状,虚抬手,笑容不减。
呼延平默然退至孟强、焦玉之侧,两人略颔首示意,皆不多言,引其落座。
此时,萧国律亦转首低语,命呼延登、呼延照:“去,将人带来。”
二将领命而去,至车后,将马尔汉、黄太林解缚携入大帐。
萧国律吩咐:“此二人既归,还去谢过耶律王爷。”
二人闻言,面上羞惭交加,战战而行,登上龙棚,躬身拜倒,齐声道:“王爷,贫道、末将困陷幽州,辱没使命,羞愧难当……”
耶律萧金冷目横视,鼻中冷哼一声,旋又转为假笑,道:“无妨。困于萧皇兄麾下,不算为辱。归位便是。”
二人唯唯称谢,低首踽踽而退,分坐两旁。此番走马换将,至此落定。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未息,杀机未远。
耶律萧金举觞而笑:“皇兄,大事既结,不若赏一场热闹。今日设此斗羊盛会,非徒助兴,实欲较量两国良种之雄。”
他指前方木栏圈地,道:“皇兄御圈之羊,唤作‘一头定乾坤’,名震边庭,声动诸国。今吾亦得一勇羊,号曰‘顶倒山’,力拔山兮,势若奔雷。正欲以此良机,使两者争锋。胜者称王,败者伏命,皇兄意下如何?”
萧国律闻言,神情微动,迟疑片刻,道:“斗羊助兴,自无不可。但不知赌注为何?”
耶律萧金大笑而答:“皇兄亲临,自不可无重注。若皇兄之羊得胜,孤当即撤去重围,退兵归国,向南朝称臣,自此不犯中原一步;若孤之羊得胜,还请皇兄交出六国盟主大印,自此易帜换主,南北皆听孤令!”
此语甫落,满棚诸王尽皆色变,或惊或疑,低声交谈。耶律萧金复面众王,高声道:“诸位番王,今日斗羊,胜者为主,愿否以此定北地之王?”
众番王齐齐拱手答曰:“愿赌服输,谁胜谁王!”
萧国律闻之,心中大震:此子久蓄谋虑,设羊斗为名,实图盟主之位!吾羊年迈体衰,久不斗场,焉能敌其新锐?若应战,败无疑;若拒战,恐群情汹汹,亦难服众。
一念至此,萧国律不觉额角冷汗微现,环目一扫,遥向魏通丞相投以眼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魏通心领神会,霍然起身,拱手奏道:
“诸王在上,老臣愿进一言。王驾之羊,年事已高,已非昔日雄壮,实难再斗。若早有斗羊之议,幽州辖地犹可备羊应敌,奈何贵国并未预告,今忽以赌盟之局压人,实乃强人所难。”
耶律萧金冷笑一声:“魏丞此言未免推托。幽州幅广将众,良种之羊岂会无备?今日若不斗,便是认输,大印交来,天下皆服!”
话音未绝,诸番王便齐声附和:“斗羊定印,天命所归!御羊不胜,国无雄威,焉能统众?”
萧国律闻言,额上冷汗如雨,心中一团乱麻,坐卧皆不能安。呼延守用立于身侧,望着殿上情势焦灼,拳指紧攥,已几欲噬齿,却又束手无策。只见金头王咄咄逼人,言语如刀,群雄皆附,无一人敢出一声以驳其锋。
此时,殿下龙棚之中,却有一人,竟浑然不察风云将变。
只见呼延平稳坐席间,双手各执羊腿,满口流油,大嚼连声,旁若无人。三日未食,饥火烧身,他只顾案上整羊熟牛,汤肉交加,大块朵颐。羊腿连啃两条,酒汤连饮三碗,仰头一抹唇角,打了个饱嗝,意犹未尽:
“嗝……这北地羊肉,倒比幽州来得筋道。”
孟强坐于侧旁,气得胡髯乱颤,低声怒道:“二哥,你怎如此没心没肺?眼前祸起萧墙,你却尚有闲情饱腹?”
呼延平仰头瞧他一眼,只见席间众人俱神情凝重,目光森冷,犹如风雨欲来。他眉头微皱,满脸茫然道:“怎地?出了什么事?怎一个个不吃不喝,似要送丧一般?”
言未毕,孟强已拽其衣袖,沉声急促:“你再嚼便嚼死了!金头王设局斗羊,要咱外祖以羊定印。我等所献老羊,久衰无力,对方却使凶羊‘顶倒山’。若斗将起来,必死无疑!”
呼延平闻言,愣在原地,手中羊骨尚未丢落,口中尚有半口羊肉。他将其咽下,低声道:“你说什么?斗羊?要夺外祖的大印?”
孟强将方才耶律萧金如何设局压宫,逼其交印之事,一一细述。呼延平听罢,神情突变,那股惫懒气顿时尽散,眸中如有火光燃动。
他缓缓站起,衣袍猎猎,虽身短力微,然昂然而立,竟自有一股不容轻视之威。
霎时之间,龙棚之下寂然无声。
只听呼延平朗声而问,语出惊雷:
“你欲斗羊?”
他仰首看向高坐上的金头王,一字一顿,声虽不扬,然传入每一人耳中皆清晰如钟:“我皇外祖无羊可斗,我倒要问一句——可容‘人’下场否?”
此言一出,四座震惊,犹如雷霆击顶。自古斗羊,皆畜搏畜,何曾闻人斗其间?众番王面面相觑,连呼吸都似凝滞半息。
耶律萧金坐于上方,缓缓俯身,眸光如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又是这小矮子!前日阵中横行,杀我好将,如今竟自寻死路。‘顶倒山’乃我北地凶羊之最,力大无穷,凶猛无比,牛马尚且避让三分,此子若真入圈,正可借羊牙之力除我心患,又不落话柄,岂非一箭双雕?
他故作宽容,语气阴柔道:“若无头羊,以人代之,亦可。唯有一条:不得持械。你若能胜我‘顶倒山’,便算你赢。”
呼延平昂然不惧,直视其目,眸如鹰锐:“你这话,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