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风波初定论人情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那轮落日悬挂在风源城西边的天际线上,大得有些不太真实,如同一块烧得通红的巨大铁饼,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一片暗红色。那血红的光芒洒落在风源城的废墟与残垣之上,将那些被战斗掀翻的石板、被威压碾碎的墙体、被剑气和神力灼烧过的焦土,全都镀上了一层悲壮而凄凉的颜色。远处的荒原上,几株枯死的古树孤零零地矗立着,枝干扭曲得如同一个个绝望的人在向天抓挠。有几只不知名的黑色怪鸟落在那枯枝上,发出了几声嘶哑难听的鸣叫,像是在为这片经历了浩劫的土地唱着挽歌。

风源城经历了一场差点将整座古城化为焦土的惊天动地之战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静。只是这种平静之中,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死寂与草木皆兵的颤栗。这种平静像是一潭死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涌动着无数复杂的暗流。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凡人,躲在自家地窖中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用惊恐而茫然的目光打量着外面那已经面目全非的世界。那些原本属于三大宗门的修士,此刻早已作鸟兽散,有的逃出了北域,有的隐入了深山,还有的则像无头苍蝇一般在风源城的废墟中游荡着,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原本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流云阁、血海宗、天煞教三大巨头,如今灰飞烟灭。那灰飞烟灭的字面意思,就写在了风源城的每一寸土地上。流云阁那恢弘的总部大殿,此刻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那曾经金碧辉煌的琉璃瓦、那雕刻着精美云纹的玉石柱、那象征着流云阁数百年荣耀的九层宝塔,全都在那一战中被摧毁殆尽。断壁残垣之中,还能看到一些被烧焦的旗帜残片,上面那流云阁的云纹标志已经辨认不清了。血海宗和天煞教在城外的临时营地更是惨不忍睹,那两片地方如今已经变成了寸草不生的死地。血海宗驻扎的地方,地面上还残留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污,那些血污在夕阳的映照下黑得发亮。天煞教的方向,那些被毒瘴腐蚀过的地面上,石头都变成了灰绿色,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高层长老与掌教全数伏诛。流云阁的阁主陈天绝,人头落地,尸骨不全。血海宗宗主血屠,灰飞烟灭,连一粒骨灰都没有留下。天煞教教主沙无极,形神俱灭,他那一根让北域黑道闻风丧胆的白骨法杖也化作了飞灰。数万门人弟子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皆成了丧家之犬,散落在北域各处,惶惶不可终日。那些曾经穿着统一制服、趾高气昂的宗门弟子,如今脱下了那身代表身份的道袍,换上了普通散修的衣裳,混入了市井之中,生怕被人认出来。

街巷之上,残垣断壁随处可见。那些平日里繁华热闹的商铺和酒楼,此刻大多已经坍塌。那些店铺的招牌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那些酒楼的门窗都被震飞了出去,只剩下了空洞洞的门框。空气里还隐隐夹杂着未曾散尽的焦糊味与血腥气。那焦糊味来自被神力和剑气焚烧过的建筑残骸,那血腥味则来自那些来不及清理的血迹。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闻了就想要呕吐的刺鼻气息。有些散修和凡人正在街头忙碌着,搬运碎石、清理废墟、掩埋尸体。他们的动作机械而麻木,脸上带着一种经历了大灾变之后的疲惫和茫然。

然而,在这个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的北域,权力与地盘从来不会出现真正的真空。三大宗门倒下了,但北域这片广袤的土地和那丰富的源矿资源,依然是无数人垂涎的肥肉。没有人会因为这个短暂的平静而停下追逐利益的脚步。恰恰相反,越是这种时候,那些中小势力和散修中的狠角色就越是活跃。他们就像是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从北域的各个角落蜂拥而来,围着三大宗门留下的巨大遗产虎视眈眈。

昔日门可罗雀、甚至被逼入绝境的万源坊,如今成了整个风源城唯一的焦点。那万源坊的门面依然是那副古色古香的模样,但门口的气氛却与几天前截然不同。坊市大门外,那些原本闭门谢客的各大中小型势力、黑市头领,以及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散修家族,此刻全都提着厚礼,乌压压地跪了一地或者站在门外。那些厚礼被装在精美的玉盒和锦箱之中,由下人们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些礼物中有极品的灵药、稀有的炼器材料、上等的源石,甚至还有几个人抬着整箱的异种源。那些势力的头领们,此刻全都面色恭敬地站在万源坊的大门之外,低着头,弯着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他们生怕惊扰了那位刚刚单手灭杀半步仙台老怪的青衫杀神。那几个曾经在风源城中还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也都是一脸的谦卑和不安。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别的,只为了一件事——表态。他们要向那位新崛起的无上强者表明自己的立场,表示自己愿意臣服,愿意听从差遣,只求能够在新一轮的势力洗牌中保住自己的地位和利益。

万源坊的门口,几名穿着万源坊制式袍服的护卫分列左右。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神情。要知道,就在几天之前,万源坊还被三大宗门打压得抬不起头来,连总掌事崔远山都要看流云阁的脸色行事。而现在,万源坊成了整个风源城最安全、最风光的地方。那些曾经对万源坊冷眼相向的势力,如今全都眼巴巴地守在门口,只求能见上崔远山一面,托他跟那位“盘古尊驾”搭上关系。这前后的反差之大,让万源坊的每一个伙计和护卫都感到无比解气。

小主,

万源坊,内院贵宾厅。

那贵宾厅是万源坊用来接待最尊贵客人的地方,其内部陈设极尽考究。地面由一整块上等的墨玉铺就,那墨玉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华贵的灵灯。厅中的桌椅都是用千年金丝楠木打造,木纹如画,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皆出自名家之手,笔意古拙,意境悠远。但此时此刻,这间贵宾厅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位坐在上首的青衫青年。他就那样随意地坐在那张太师椅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轻摇折扇,神情悠然自得,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风云变幻都与他无关。

往日里沉稳老练、八面玲珑的总掌事崔远山,此时正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连腰都有些直不起来。他的白色道袍整洁如新,但他的姿态却谦卑到了极点。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如同一个等候训示的仆役。他看着坐在上首正悠然品茶的石子腾,额头上冷汗涔涔。虽然石子腾并没有释放出任何威压,但崔远山总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萦绕在他的周身,让他的呼吸都不太顺畅。他的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几天前,他还在犹豫该不该押注在这位神秘的散修身上。而现在,他已经无比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但同时,面对一个举手投足间就能灭了半步仙台和三大宗门的恐怖存在,他心中的敬畏和紧张也是前所未有。

“崔坊主,坐吧。站着做什么,本座又不是什么吃人的洪荒猛兽。”石子腾放下茶盏,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语气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随意。他的折扇轻轻摇着,每一次摇动都带来一缕极轻的风,那风吹动了茶盏中蒸腾的热气,也吹得崔远山的心绪更加纷乱。

崔远山干笑了一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才敢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他的坐姿极其僵硬,整个人的重心只放在椅子前沿的一小块地方,随时都准备站起来。他拱了拱手,陪着笑脸,那笑容中既有敬畏,又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兴奋:“尊驾说笑了。如今这北域风源城上下,谁不知尊驾风华绝代、神威盖世?老朽方才在外面看着那满地的废墟,到现在这心跳都还没停呢。尊驾这一出手,不仅解了风源城的危局,更是……给这北域死水一般的天地,砸出了一块巨石啊!您不知道,外面那些势力现在都跟疯了似的往万源坊这边凑,一个个排着队要见您。老朽这门槛,都快被他们给踏平了。”

石子腾轻摇折扇,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他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的微风,温和却不可捉摸:“怎么,看你这架势,外面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门派世家,这会儿都跑来你这万源坊烧香拜佛了?他们倒是会选地方。三大宗门在的时候,他们巴结三大宗门。三大宗门倒了,他们又来巴结本座。这北域的修士,别的本事没有,见风使舵的功夫倒是一流。”

“可不是嘛!”崔远山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既有敬畏,又有一丝无奈。他这辈子迎来送往,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但像这样大规模地“趋炎附势”,连他都觉得有些荒唐。他叹了口气道,“流云阁、血海宗一倒,他们留在北域各处的源矿、坊市、药园,瞬间就成了无主之物。那些产业加起来,足以让任何一个势力在一夜之间膨胀数倍。外面的那些家伙,平日里没少受三大宗门盘剥,如今见尊驾扫平了祸患,哪里还坐得住?这会儿全聚在万源坊门外,托老朽的面子,想要求见尊驾一面。哪怕只是献上一份薄礼、表个忠心,也好求个心安。老朽刚才数了一下,光在门口排队的就有三四十家势力,还有好些在路上没到的。这要是都放进来,老朽这万源坊的院子怕是站都站不下。”

说到这里,崔远山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石子腾的神色。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必须要把握好分寸。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才继续开口道:“尊驾,这北域的源脉和产业庞大无比,过去多半被那三家把持。如今群龙无首,若是不加管束,只怕接下来几日,北域各方散修和小门派为了争夺这些地盘,又会引发一场腥风血雨。到时候死的死、伤的伤,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又要乱成一锅粥。老朽说句不中听的话,虽然尊驾神威盖世,但总不能把那些为了几斤源石打起来的人全都杀了吧?所以……您看,这烂摊子,咱们该怎么收场?”

崔远山的语气诚恳而急切,他是真心在为北域的局势担忧。当然,这份担忧之中也掺杂着对万源坊利益的考量。作为万源坊的总掌事,他比谁都清楚,如果北域真的乱起来,万源坊的生意也会受到极大的影响。他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

石子腾还没开口,站在一旁的马老三便忍不住抢先冷哼了一声。他这几天的变化极大,整个人都胖了一圈,脸色也红润了不少。那些散修和势力为了讨好他这位“盘古尊驾”身边最近的人,各种灵药补品送了一大堆,他吃得满嘴流油,连修为都精进了几分。他撇着嘴,满脸的不屑:“哼!这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腾爷辛辛苦苦把那群老杂毛给灭了,他们倒好,坐在家里等着捡现成的桃子!依我看,谁敢伸手抢源矿,直接一巴掌拍死算了,省得麻烦!跟这些白眼狼讲什么道理?全杀了最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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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三这话说得既粗俗又直白,半点弯子都没有绕。他就是这么个性格,一辈子在底层摸爬滚打,最看不惯的就是那些有好处就往上扑、有危险就跑得比谁都快的小人和墙头草。在他看来,那些势力全都是在三大宗门得势时讨好巴结、在三大宗门倒台后又来跪舔新主子的货色,没有一个值得信任。

“马老哥此言差矣。”崔远山苦口婆心地劝道。他知道马老三在石子腾面前说得上话,所以对这个小老头也格外客气。他的语气温和,但其中的道理却讲得极为透彻,“北域虽乱,但规矩向来是拳头定的。这话不假。可俗话说得好,‘打天下容易,治天下难’。尊驾能把三大宗门灭了,这份神威自然毋庸置疑。但北域这么大,那些源矿和产业数以百计,万源坊虽然做的是消息和源石买卖,可人手毕竟有限,总不能把北域大大小小数百座源矿全都自己派人去守着吧?老朽手下能用的护卫和管事,加起来也不过几百号人。而且这些人大多不通管理源矿的门道,派过去也是两眼一抹黑。那样一来,反而成了众矢之的,惹来无数闲话。那些没能分到一杯羹的势力,暗地里不知要怎么编排咱们呢。”

崔远山说到这里,见石子腾没有打断他,又大着胆子继续分析道:“再说了,那些中小势力虽然实力不济,但他们在北域扎根多年,对各自地盘的源矿和产业最是熟悉。由他们来接手,比咱们自己派人生硬地去管要省事得多。关键是,他们分到了好处,就会对尊驾感恩戴德,唯尊驾马首是瞻。这样一来,北域的局面才能稳定。尊驾您在风源城坐镇,那些势力在下面做事,大家都相安无事。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啊。”

石子腾听着两人的对话,微微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放下折扇,手指轻轻敲击着茶几,那手指白皙修长,每一次敲击都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声音在安静的贵宾厅中回响着,如同某种古老的节拍。

“崔坊主,你的心思,本座明白。”石子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深邃而通透,像是能够直接看到人的心底,“你是不想让北域彻底乱成一锅粥,砸了你们万源坊源石生意的招牌。同时,也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万源坊在重新洗牌的北域格局中,分得最大的一块蛋糕。这两个目的,一明一暗,你倒是不必遮掩。本座不喜欢虚伪的人,你直话直说,反倒让本座觉得顺耳。”

被一眼看穿心思的崔远山老脸一红。那红色从他的脖颈一直蔓延到了耳朵根。他连忙起身躬身道,那躬身的幅度极大,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尊驾明鉴!老朽……老朽确实有几分私心。但老朽敢拿道心起誓,万源坊绝无对尊驾不敬或利用之心!只要尊驾一句话,这些源矿产业,尊驾若全要,万源坊愿效犬马之劳,帮您全部收拢。老朽不才,但在这北域还算有几分薄面,那些散落各地的掌柜和管事,老朽都能说得上话。尊驾若嫌繁琐,老朽这就把他们打发了,谁也别想沾手半点便宜!一切都听尊驾的安排!”

崔远山这番话说得既诚恳又得体,既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不会让人觉得他贪得无厌。他虽然想为万源坊争取利益,但也知道分寸。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多的心机都是白费。所以他干脆把选择权都交到了石子腾手中,自己只表忠心。这恰恰是最高明的做法。在强者面前,聪明人永远不会抢着做决定,而是把决定权留给强者。

看着崔远山那紧张中带着忐忑的模样,石子腾不由得失笑。那笑容很淡,却在贵宾厅中如同春风化雨,将那紧张的气氛都化解了几分。这老狐狸,人情世故倒是拿捏得炉火纯青。既有贪念,却也知分寸,懂得在真正的绝对实力面前保持绝对的敬畏。他能活到今天,能坐上万源坊总掌事的位置,确实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北域的水再深,有他这样的老江湖在,很多事都能省不少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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