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能懂什么源术?就算打娘胎里开始学,也学不了几年。姜铁这次恐怕是真被人忽悠了。
“就是你这黄口小儿,敢在姜执事面前大言不惭,冒充源术传人?”
顾长风冷笑连连。他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石子腾,手中的罗盘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
“修行界达者为师。老朽顾长风,在中州寻源界也算薄有微名!这次受姜家之邀,来这红沙镇帮忙探矿,那是看在姜家的面子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老朽平起平坐?”
小主,
“你若真是源术世家出身,报上名来!我倒要看看,你家长辈是哪一位!看看老朽认不认得!”
顾长风这是极其明显的挑衅,也是想当众拆穿石子腾的底细。在这一行混了几十年,他太清楚这些江湖骗子的路数了。大多都是扯虎皮做大旗,说自己是什么什么世家的传人,什么什么大人的关门弟子。可一旦被当众追问,露出马脚,立刻就会威信扫地,被人乱棍打出。
在这个人情世故盘根错节的修行界,你要是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可你要是敢骗人,而且骗到了姜家头上,那下场只有一个——死。
马老三在一旁听得手心直冒汗。他偷偷看了一眼石子腾的脸色,见自家主子依然面色如常,没有半分慌张,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些。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犯嘀咕:腾爷啊腾爷,这老东西是要当众扒您的底啊!您可千万顶住,别露了怯!
然而,石子腾不但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他走到高台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顾长风。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件死物,看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只是,在那双深邃的眸子深处,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灰暗的重瞳幽光。
那幽光极其隐秘,瞬息即逝。但就是这一瞬间,石子腾已经将顾长风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
他的骨骼,他的经脉,他体内神力的运转路线,他苦海中的命泉状态,甚至他身上隐而未发的病灶,一切的一切,在重瞳之下都无所遁形。
只看了一眼,石子腾就收回了目光。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那嘲讽像是一把刀,无声无息地捅进了顾长风的心口。
“你叫顾长风?浸淫源术四十余载?”
石子腾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悯。那悲悯比嘲讽还要刺人,仿佛在说:四十多年啊,你就活成了这副模样?
“四十余载,你就学了些坑蒙拐骗、拿自己寿命开玩笑的杂耍?”
“放肆!”
顾长风勃然大怒。他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石子腾破口大骂。山羊胡在风中乱颤,声音尖锐得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你个乳臭未干的混账东西!竟敢口出狂言辱骂老朽!姜执事,此等狂徒,若不将其就地正法,我姜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他猛地转身,对着姜铁大声叫嚷,脸上满是被冒犯后的羞恼。
姜铁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闪烁不定,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当然不会动手。
他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昨晚石子腾虽然在酒馆和营帐里展现了手段,而且展现得极其高明,但他心里依然有一丝疑虑。万一昨晚只是这小子运气好呢?万一他只是在源术的某个细小分支上有独到之处,其他方面并不精通呢?
毕竟石子腾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现在顾长风跳出来挑事,正好借机再探探石子腾的深浅。如果石子腾被顾长风当众拆穿,那说明他不值得拉拢,杀了也就是杀了。如果石子腾能压过顾长风,那也正好杀杀这老东西的威风,让他以后老实点。
无论如何,姜铁都是受益者。
“我辱骂你?”
石子腾没有理会姜铁的袖手旁观。他甚至没有多看姜铁一眼,仿佛早就知道对方会这么做。他往前踏出一步,就那么一步,让他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他还是一柄归鞘的剑,深藏锋芒。那现在,这柄剑已经出鞘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你印堂发黑,隐隐有赤红之气盘踞,那是长期接触火煞之源,煞气入脑的征兆。”
“你左手手少阴心经处,经脉鼓胀,每次动用神力,左胸都会犹如针扎般刺痛,这是切源时手法不当,被源石内部反震的道纹伤了心脉。”
“还有你手里那个破罗盘,所谓的‘寻龙尺’……”
石子腾冷笑一声,指着顾长风手中那面他引以为傲的法器。
“指针虽然用千年磁石打造,但罗盘底座却是由雷击木制成。火生雷,雷生火,你带着这破玩意儿去赤炎天堑那种极火之地,不出十里,罗盘内的雷火之气就会被地心冥火引爆。到时候,第一个被炸得尸骨无存的,就是你!”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校场上,不管是那些刀口舔血的散修,还是姜家的精锐弟子,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石子腾。
这也太毒了!
不仅一语道破了对方身体的隐疾,甚至连对方引以为傲的法器都批得一文不值。这三句话,每一句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顾长风的胸口。每一句都精准得可怕,让人不得不信。
高台上的顾长风,此刻脸上的傲慢和愤怒已经完全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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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巴还张着,保持着刚才要反驳的姿势。但他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瞳孔在急速收缩,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鬼般的极度惊恐!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道袍。
那冷汗冷得刺骨,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淌。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开始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因为石子腾说的……全中!
字字句句,如同利剑般刺中了他藏得最深的隐秘!
他最近每次运功,左胸确实剧痛无比,有时候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找过好几个药师看过,都说是心脉受损,需要极其珍贵的灵药才能根治。而他之所以接下姜家这趟危险的差事,也是为了多赚些源石,好去购买拔除火煞的灵药。
这些事,他连自己最亲近的弟子都没有告诉过,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少年,怎么可能一眼就看穿?
还有那个罗盘!
寻龙尺的确是千年磁石配雷击木座。他师尊当年把这件法器传给他的时候,还特意叮嘱过,这法器不能靠近极火之地。但他一直觉得师尊说得太玄乎,从来不当回事。这些年他带着寻龙尺走过不少地方,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没想到今天被这个少年当众点了出来!
难道……难道他真的修成了传说中源天师的那种“天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源天师那是传说中的存在,早就绝迹了。这个少年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修成那种传说中的神通?
可如果不是天眼,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你……你……”
顾长风指着石子腾,手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要说点什么,想要反驳,想要辩解,想要质问。但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却硬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那三句话在反复回响。
“我怎么?”
石子腾的眼神骤然变冷。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那压迫感极其诡异,不是修为高低上的压制,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本质的碾压。就像是一头幼年的真龙,在俯视一只蝼蚁。不需要任何动作,光是那眼神,就足以让蝼蚁肝胆俱裂。
“不知死活的东西,也敢在我面前倚老卖老!”
“你学艺不精,连自己身上那点小病小痛都看不出来,还敢拿着个破罗盘出来招摇撞骗。姜家供着你,那是姜家仁义。但在我面前……”
石子腾冷冷地盯着顾长风的眼睛。
“你,什么都不是。”
“若非留着你还有几分趟雷的用处,我现在就废了你的招子!”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顾长风双腿一软,竟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他的身体摇晃了两下,差点从高台上摔下来。要不是及时抓住了身后的石柱,他今天非得当众出个大丑。
全场哗然!
那些散修看向石子腾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敬畏。在这修行界,强者为尊。哪怕你年纪再小,哪怕你看起来再不起眼,只要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和见识,你就是大爷!就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而顾长风,这个平日里在红沙镇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此刻却像一只被戳破了气的气球,又像是被剥光了羽毛的老公鸡,站在高台上瑟瑟发抖,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了。
马老三在一旁看得眉飞色舞,热血沸腾。要不是顾忌场合,他简直想拍手叫好。腾爷这张嘴,这双眼,简直是神了!那顾长风平日里没少在红沙镇欺负散修,今天被腾爷当着几十号人的面踩在脚底下,这叫一个痛快!
姜铁此时也彻底被震撼了。
如果说昨晚他还觉得石子腾可能只是碰巧懂一些冷门的解石偏方,那么现在,石子腾单凭一眼看破顾长风身体隐疾和法器缺陷的手段,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源术世家传人能有的本事!
这是中州那些极其古老的隐世大族,倾尽全族之力才能培养出来的妖孽!甚至可能是一些更恐怖的存在,比如那些传说中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古老传承!
姜铁的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石子腾那平静而冷峻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怕的念头:这个人,绝对不能得罪。一旦得罪了,整个姜家都可能跟着遭殃!
“哈哈哈!好!说得好!”
姜铁立刻见风使舵,放声大笑。他的笑声突兀而洪亮,瞬间打破了校场上的沉寂。他大步走到石子腾身边,双手抱拳,态度比之前更加恭敬了三分。
“石公子果然是真人不露相!有公子这般神鬼莫测的源术,此次赤炎天堑之行,我姜家必定满载而归!”
说完,他转头冷冷地扫了高台上的顾长风一眼。那眼神里的厌恶和不耐烦,再也没有掩饰。
“顾大师,既然石公子指出了你的隐疾和法器的问题,那你到了天堑之下,就多听石公子的吩咐。石公子说往东,你就往东。说停,你就停。莫要再摆你那个大师的架子,误了姜家的大事。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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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可以说是彻底剥夺了顾长风在队伍里的发言权,直接将石子腾捧到了源术顾问的最高位置。顾长风这个曾经的“顾大师”,从这一刻起,沦为了石子腾的副手,甚至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陪衬。
顾长风脸色惨白,面如死灰。
他的手还抓着高台后面的石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嘴唇在颤抖,胸口在剧烈起伏。他知道自己今天算是栽到家了。但他连一个屁都不敢放。
姜铁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再敢反驳,那就是在质疑姜铁。而在古姜家的地盘上质疑姜铁,跟找死没什么分别。
他只能屈辱地低下头,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说道:“老朽……明白。”
那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怨毒。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他能掌控的了。如果强行出头,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都没异议了,那就启程!”
姜铁一挥手,大喝一声。那声音如同洪钟,在校场上空震荡开来,将刚才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吼——”
校场外,立刻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兽吼声。
那兽吼声低沉而粗犷,带着一股子原始荒野的气息,让校场上的散修们脸色又是一变。
十几头体型庞大、浑身覆盖着赤红色鳞片、形似犀牛的异兽被牵了进来。这些异兽身高近丈,体长超过两丈,四肢粗壮如柱。它们身上的鳞片呈暗红色,每一片都有碗口大小,在晨光中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北域特有的“赤鳞兽”。这种异兽天生亲近火属灵气,不惧高温,耐力极强,是修士在赤炎天堑附近活动时最好的代步工具。它们性情凶猛,一般只有大势力才有能力驯养。
“公子,请上坐骑。”
姜铁亲自牵引石子腾来到最前方的一头格外高大的赤鳞兽前。那头赤鳞兽比其他的要大上一圈,背上的座鞍是用上等的妖兽皮缝制的,上面还镶着几颗用来稳定身形的阵纹符石。
石子腾没有推辞,翻身跨上兽背。他的动作干脆利落,衣袂翻飞间,整个人已经稳稳当当地坐在了兽背之上。那赤鳞兽感知到背上来了人,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热气。但被石子腾轻轻一夹兽腹,那畜生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乖得像是被驯养了多年。
马老三则极其熟练地跟在旁边,骑上了一头稍微小一些的赤鳞兽。他在黑风山的时候没少跟妖兽打交道,虽然没骑过赤鳞兽,但道理都是相通的。
“出发!”
随着姜铁一声令下,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驶出了红沙镇的堡垒大门,向着北方的荒原疾驰而去。
红土地上,尘土飞扬。
赤鳞兽奔跑时扬起的红色沙尘,遮天蔽日,形成了一条长长的土龙,在荒原上翻滚前进。五十多名散修炮灰徒步跟在赤鳞兽队伍的后方,队伍拉得老长。他们小跑着跟在后面,一个个气喘吁吁,却不敢掉队。
风在耳边呼啸。
那风从一开始的冷冽,渐渐变成了温热,又渐渐变成了灼热。空气中的土腥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浓烈的硫磺味和焦糊味。脚下的红土地也变得越来越烫,甚至能看到砂砾中不断有热气往上冒。
石子腾坐在赤鳞兽背上,灰布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北方,注视着天地交接处那一抹越来越明显的赤色光晕。那光晕像是地平线上燃起的一片永不熄灭的火海,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公子,前面再有三十里,就是赤炎天堑了。”
姜铁骑着赤鳞兽,从旁边赶上来。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与石子腾并排而行。他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断续,但依然洪亮。
“公子刚才那番指点,真是让姜某大开眼界。实不相瞒,姜某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源术高手也有不少。但像公子这般,一眼就能看穿一个人身体隐疾和法器缺陷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姜铁一边骑行,一边侧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和讨好。
“姜某冒昧问一句,公子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难道真的是传说中的‘源天神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