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老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转过身,就要去拿柜台上的破匕首,准备走人。
“站住!”
鬼算子猛地一拍柜台。那石质柜台被他这一掌拍得嗡嗡作响,命泉境中期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释放出来,瞬间将马老三笼罩其中。
“进了我鬼算子的门,话不说清楚就想走?你当这里是公共茅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鬼算子的声音变得冷厉而咄咄逼人,八字胡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你信不信,我现在只要喊一声,这泥巷里有的是亡命徒,愿意为了十块下品源把你剁碎了扔进流沙河里喂鱼?!你觉得你能跑出这条巷子?”
马老三被这股威压压得双腿一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他浑身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眼中满是绝望。
“我、我说!我说!掌柜的你收了威压,我说!”
马老三仿佛彻底崩溃了,他双手撑着地面,连滚带爬地重新凑到柜台前。他的嘴唇哆嗦着,用细若游丝、却又足够让鬼算子听得清清楚楚的声音颤声说道。
“是落木谷!”
“今天白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在流沙河恶鬼峡附近的芦苇荡里猫着。那里水流湍急,暗礁多,经常有尸体被冲上岸。我想趁着天亮前捡几具新鲜的。”
“结果尸体没等到,却看到……看到落木谷的三个大能前辈,在追杀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修士!”
“落木谷?”
鬼算子眉头一皱,八字胡抖了抖。他当然知道落木谷,那是燕国边境的一个宗门,在方圆几万里也算有点名气。但这些外来的道士,平时很少踏足黑水城,怎么会跑到恶鬼峡去追杀一个黑衣人?
“这帮穷乡僻壤的道士,跑到黑水城的地界来发什么疯?还一次出动三个大能?他们追那黑衣人作甚?难不成那黑衣人半夜摸进了他们掌门的闺房?”
鬼算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但他的眼神却变得越来越锐利。他已经隐约感觉到,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不、不是!”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度的恐惧和贪婪交织的复杂情绪。那是一个底层蝼蚁窥见了惊天秘密后,既怕被灭口、又想从中捞一笔的本能反应。
“我躲在沉船的残骸后面,不敢出声。那个距离,我能听到他们在半空中的对话。那个领头的白胡子老道士,在半空中气急败坏地吼叫,声音大得连河面都在震……”
马老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他喊的是——‘贼子!交出紫金须弥袋!交出那件大能残兵!老夫饶你不死!’”
“他还喊——‘那是我落木谷镇派之宝!你敢染指,老夫让你形神俱灭!’”
“然后那个黑衣人不理他,一头扎进了流沙河里。那黑衣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剑,那把剑……那把剑断了半截,但剑身上发出的光,直接把流沙河的元磁风暴都给劈开了一道百丈长的口子!我亲眼看见的!那道光,紫金色的,比太阳还刺眼!”
“你说什么?!”
鬼算子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太猛,直接带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杯在柜台上滚了两圈,啪嗒一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温热的茶水洒了一地,浸湿了他脚下那张破旧的兽皮垫子。
但他浑然不觉。
他那张干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震惊和狂喜。那双细长的眼睛瞪得浑圆,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他隔着柜台,一把揪住马老三的衣领,把他半个身子都拎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什么残兵?!你看清楚了?!”
“大、大能残兵啊!”
马老三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在空中乱抓。
“我亲眼看到的!那把剑虽然断了半截,但上面的气息,隔着好几里都能让人腿软!那绝对是只有传说中的大能级别的高手,交织出天地理与法的神兵!我在黑水城捡了这么多年尸,从来没见过那种级别的宝贝!光是远远看一眼,就感觉自己体内的苦海都要炸了!”
“嘶!”
鬼算子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口气吸得太猛,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他顾不上咳嗽,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太阳穴突突直跳。
小主,
大能残兵!
大能残兵!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海中反复炸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经营这家当铺十几年,经手的法器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那些都是些什么货色?苦海境的破烂,命泉境的次品,偶尔能收到一件神桥境修士的本命法器,都能让他高兴好几个月。
而大能兵器,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物!
在整个燕国,甚至在整个东荒南域,那些所谓的名门大派,掌门级别的人物能有一件彼岸境巅峰或者道宫境初期的本命法器就已经很了不得了。至于大能级别的兵器,哪怕是残破的,也足以让那些圣地和荒古世家的外围势力抢破头!
一件完整的大能兵器,价值堪比一座大型源矿!
即便是残破的,其中蕴含的道纹和法则碎片,也足以让一个道宫境的修士在参悟中突破瓶颈,甚至有可能从中领悟到一丝突破四极秘境的契机!
如果这老小子说的是真的……
那落木谷这帮家伙,哪里是在追什么杀执事的凶手?他们分明是在掩耳盗铃,想要闷声发大财!
“难怪……难怪啊!”
鬼算子松开马老三的衣领,在柜台后面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嘴里喃喃自语。
“难怪今天下午,落木谷那个道宫境的老鬼欧阳绝,亲自跑到内城去找血手盟和聚宝阁,花了大价钱买情报。还开出了天价悬赏,说要找一个拿着紫金须弥袋的贼子。”
“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一个外门执事的命,什么时候这么值钱了?值得一个道宫大能亲自出马,还开出足以让彼岸境高手都动心的悬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鬼算子猛地一拍手掌,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又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愤恨。
“欧阳绝那老狐狸,只字未提大能残兵的事!他只说那人杀了他们一个执事,抢了一个储物袋!好一个老狐狸!好一个瞒天过海!一件大能残兵,居然想用几十万斤源就把我们打发了?当我们黑水城的人都是叫花子吗?!”
鬼算子越想越气,越想越激动,同时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
这个情报太大了!
太大了!
大到他一个小小的当铺掌柜,根本吞不下!
就像是一条小蛇吞下了一头大象,只会把自己撑死。
他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上报,上报给内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不管是聚宝阁的黑水分号,还是他背后的那个中型帮派,亦或是直接卖给血手盟。单单是提供这个线索的赏金,就足够他换取一枚冲击神桥境的破境丹药,甚至还能剩下大笔源石,够他挥霍好几十年!
“掌柜的……我、我能走了吗?我说的都是真的,半句假话都没有!求求你放我走吧!我不想死!”
马老三看着陷入狂热、在柜台后走来走去的鬼算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虚弱,那么恐惧,把一个胆小怕事、只想保命的底层散修演得活灵活现。
“滚!”
鬼算子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凶光。他一把抓起柜台上的五块下品源,随手扫到马老三怀里。
“拿着源,赶紧给老子滚出黑水城!连夜滚!今天你对我说的话,要是敢对第二个人说起半个字,我鬼算子保证,你活不到明天太阳升起!”
“是是是!多谢掌柜的救命之恩!多谢掌柜的!我这就滚!这就滚出黑水城,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马老三把源石往怀里一揣,连柜台上那把破匕首都顾不上拿,转身就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当铺。
他冲出那扇破木门,冲上那三级台阶,一头扎进泥巷鬼市那拥挤而混乱的人流中。他的脚步踉跄而急促,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很快就消失在了泥巷幽暗的夜色深处。
鬼算子站在当铺门口,看着马老三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当然不会真的放这老东西活着离开。
这种天大的秘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等他把消息上报之后,自然会派人去“清理”掉这个老东西。在黑水城,死一个捡尸的散修,比死一只苍蝇还不起眼。
但现在,他还顾不上这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激动的心情,转身快步走回柜台后面,在墙壁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按了一下。
墙壁上亮起了一道暗红色的阵纹。这阵纹极其隐秘,平日里根本看不出来。
“轰隆”一声轻响,柜台后方的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狭窄幽暗的密道。
密道里,站着三个穿着夜行衣、身上绣着同样图案的心腹手下。这三人都是命泉境初期的修为,是鬼算子花了大价钱豢养的死士。
“立刻去内城!”
鬼算子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分三路。一路去聚宝阁黑水分号,求见金牙爷,就说我有天大的买卖要跟他谈。一路去血手盟的外事堂,找血手盟负责情报采购的林执事,告诉他,他知道落木谷在恶鬼峡丢的东西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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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路,去咱们自己帮派的总舵,把话原原本本地告诉帮主。记住,一定要强调——情报确凿,是一个亲眼看到现场的捡尸人亲口说的!”
“告诉他们,落木谷在追杀的那个黑衣人身上,极有可能带着一件大能残兵!一把断剑!能劈开元磁风暴的断剑!让他们赶紧派人封锁黑水城的各大地下出口,千万不能让那黑衣人跑了!更不能让落木谷的人先得手!”
“是!”
三个死士齐齐应声,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密道的黑暗中。
同一时间。
黑水城内城,落木谷驻扎的别苑。
这座别苑是落木谷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帮派手里买下来的,面积不大,只有前后三进,但布置得颇为奢华。院子里有假山流水,廊下挂着精致的灵石宫灯,与贫民窟那些破木楼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此刻,这座别苑里的气氛,却凝重得像是一块千钧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正厅里。
“砰!”
一张由万年温玉雕琢而成的茶几,被一只干枯的手掌拍成了粉末。
那温玉质地坚韧,刀剑难伤,但在这一掌之下,却如同豆腐一般碎成了齑粉。细碎的玉屑在空中弥漫,在灵石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惨白的光芒。
落木谷内门长老,道宫境大能欧阳绝,此刻正站在大厅中央。他的脸色铁青,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那代表着五脏神藏修为的五色神光,正在极其不稳定地吞吐着,忽明忽暗,仿佛一座随时都会喷发的火山。
李长老和王长老站在下方两侧,低着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欧阳师兄发这么大的火了。
上一次欧阳绝如此暴怒,还是十年前,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偷了落木谷一座源矿场里半年的产量。那次,欧阳绝亲自出手,追了那个散修三天三夜,最后把那人的神魂抽出来,用离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
但这次,欧阳绝的怒火比那次更盛。
因为这次,他被人耍了。
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用一种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的手段,像溜猴一样给耍了!
“找!给老夫找!翻遍整个黑水城,哪怕是掘地三尺,挖穿这座陨石坑,也要把那个拿着紫金袋子的贼子给老夫挖出来!”
欧阳绝愤怒的咆哮声在别苑上空回荡。那声音里蕴含的道宫神威,让院中的假山都在微微震颤,池水泛起了层层涟漪。几只养在池中的灵鹤被吓得扑棱棱飞起,在夜空中盘旋不敢落下。
今天下午,他们师兄弟三人顺着罗盘的指引,在恶鬼峡的水底足足追出去五十里。道宫境的神力毫无保留地释放,把河底的流沙都搅得天翻地覆,沿途惊跑了不知道多少水怪。
结果呢?
结果他们追到血鸦气息最终消失的地方,只发现了一只被斩断了半截尾巴、正在原地发狂的黑水鳄王!
那鳄王被道宫境的气息一激,发了疯一样朝他们扑过来。虽然被欧阳绝一掌拍了个半死,但也耽误了不少时间。
而那贼子呢?
那紫金袋子呢?
连根毛都没看到!
那一刻,欧阳绝站在黑水鳄王漂浮的尸体上,看着四周茫茫的流沙河水,看着两岸陡峭漆黑的峡谷峭壁,忽然明白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事实。
他被耍了。
那个贼子,用一种极其高明的障眼法,把血鸦追魂令的气息转移到了那只黑水鳄王身上,或者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制造了一个虚假的追踪信号。
而那个看起来吓得尿裤子、把“真话”全盘托出的老仆人……
欧阳绝猛地回想起甲板上那一幕。那个老仆人趴在地上,瑟瑟发抖,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裤裆湿了一大片。他说他看到了一个黑衣人,拿着紫金袋子跳河跑了。他描述得那么详细,那么逼真,连袋子上绣的暗金色纹路都能说出来。
当时他觉得,一个连命泉都没到的老废物,不可能在他道宫境的神识面前撒谎。
但现在想想……
如果那老东西不是在做戏呢?
如果那老东西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别人提前编好、让他背下来的呢?
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呢?
“好深的算计……好狠的手段……”
欧阳绝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刺骨的杀意。
堂堂道宫境大能,落木谷内门长老,在燕国修仙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竟然被一个轮海秘境的蝼蚁,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戏耍于股掌之间。
这要是传出去,他欧阳绝以后在东荒还怎么混?那些跟他有旧怨的老怪物,背地里不笑话死他才怪!
“师兄息怒。”
李长老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说道。他的脸色也不好看,但比欧阳绝稍微冷静一些。
“咱们已经花重金拜托了城内的几个地头蛇帮派,血手盟那边也接了咱们的悬赏。只要那贼子还在黑水城里,就绝对逃不出这些地头蛇的眼线。黑水城虽然乱,但那些帮派找人,确实比咱们这些外来户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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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师兄,咱们在悬赏的时候,为了不引起太多注意,只说那人杀了赵师侄,夺了宗门信物。这黑水城的人唯利是图,眼里只有源石。若是没有足够的好处,他们恐怕不会真的尽心尽力去搜查啊。要不,咱们把悬赏的价码再往上提一提?”
“你懂什么!”
欧阳绝猛地转过身,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阴鸷而疯狂的光芒。
“若是让他们知道那紫金须弥袋里,可能藏着那张关系到上古‘瑶池故地’外围路线的残图,你觉得这黑水城的恶狼们,还会把人乖乖交给我们吗?”
“他们不会!他们会直接把那贼子藏起来,严刑拷打,逼问残图的下落!甚至会倒打一耙,把我们落木谷派来的人全都扣下,当做跟他们背后势力谈判的筹码!”
“这里不是燕国!这里是黑水城!在这里,没有道义,没有规矩,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一件大能残兵,一张瑶池故地的残图,哪一样都足以让这些亡命徒发疯!”
王长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接口道:“师兄说得极是。那残图乃是赵师侄当年在探索一处古修洞府时,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来。赵师侄本想将此图作为冲击道宫境的敲门砖,献给谷主换取破境丹。谁知还没来得及回谷,就遭了毒手。”
“这残图事关重大,乃是我落木谷跻身燕国顶尖势力的唯一希望。咱们只能以‘宗门仇杀’的名义暗中搜寻。只要抓到那贼子,立刻搜魂!夺回残图之后,再将他碎尸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