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乌鸦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由浓稠的血色怨气凝聚而成,虚幻得像是一团随时会散去的烟雾。它的翅膀在微微震动,每一次震动都会散发出一圈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那就是血鸦追魂令发出的指引信号!
就像是一盏在黑暗中不停闪烁的灯塔,为落木谷的追兵指引着方向。
马老三看到这只血鸦,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这东西,竟然真的在他的神识之海里!
他什么时候中招的,完全没有感觉!
“别分心。”
石子腾的声音在他神识之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一刻,那股混沌之气化作一张灰蒙蒙的大网,从天而降,直接朝着那只血鸦罩了下去。
那血鸦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却又无声的嘶鸣,想要振翅飞走。但它的速度,在混沌之气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灰色大网直接将血鸦罩了个严严实实,然后一层一层地收拢,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就像是蜘蛛用蛛丝裹住猎物,密不透风。
血鸦的嘶鸣越来越微弱,散发出的指引波动也被压制到了极致。
到最后,只剩下一团指甲盖大小、被灰气裹得严严实实的球状物,静静地悬浮在马老三神识之海的角落里。如果不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我没有抹除它。”
石子腾收回了那一丝混沌气,传音解释道。
他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虽然只是分出一丝混沌气,但要对马老三这样一个根基不稳的苦海境修士进行如此精细的神识封印,对他的消耗也不小。
“落木谷的人现在依然能感应到血鸦在流沙河上,而且就在这艘船上。这是他们追踪大方向的基础,如果血鸦突然消失,他们就会意识到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并且有能力破解血鸦追魂令。”
“到那时候,他们就不会再按照原计划行事了。可能会提前发动攻击,也可能会通知更多的高手过来。无论哪一种,对我们都不利。”
“所以我只是用我的力量将它暂时隔绝了。他们能感应到血鸦在这艘船上,但是,他们无法再精确锁定到具体是哪一个人。”
石子腾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这底舱里有上百个气息混杂的散修,每个人的神识波动都不一样。落木谷的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的干扰下,精准地找到被封印的血鸦。他们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艘船上乱撞。”
“只要我们继续伪装成两个弱不禁风的逃难主仆,不暴露修为,他们就算上了船,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我们。”
马老三听着石子腾的话,激动得差点掉下眼泪。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拉了回来,这种感觉,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根本无法体会。
他只觉得鼻子发酸,喉咙发堵,有一种想要跪下来给石子腾磕一百个响头的冲动。
“石爷手段通天!老奴拜服!”
马老三用传音颤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感激。
“老奴这条贱命,以后就是石爷您的了!上刀山下火海,老奴要是皱一下眉头,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行了,安静点。”
石子腾打断了他的话,闭着眼睛靠在舱壁上,重新变回了那个虚弱打盹的病少爷。
就在主仆二人暗中交流,刚刚完成对血鸦追魂令的封印之时,底舱内突然传来一阵粗鲁的叫骂声。
“老东西,挪过去点!你占了你大爷我的地盘了!”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大步流星地从底舱的另一头走过来,一脚踢在马老三面前的木板上。
这大汉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兽皮坎肩,露出的臂膀上肌肉虬结,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有刀伤,有烧伤,还有一些利爪撕扯留下的旧痕。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汗臭味和血腥味,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澡了。
他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鬼头大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不知道是人血还是兽血。那双铜铃大眼凶光毕露,恶狠狠地瞪着马老三和石子腾。
苦海境中期的修为波动,在这底舱里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但也绝对不算弱。
他早就盯上了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一老一少。
在这拥挤不堪的底舱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空间就那么大,舒服的位置就那么几个,你不去抢,别人就会来抢你的。
那病秧子少爷一看就是个废人,脸色蜡黄,瘦得跟竹竿似的,连喘气都费劲,更别说跟人动手了。那老仆人虽然修为比他高一个小境界,是苦海境后期,但看着也是个软骨头,佝偻着腰,满脸谄媚,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欺负惯了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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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组合,不欺负他们欺负谁?
马老三心中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中。血鸦追魂令被石爷封印了,落木谷的追兵找不到他们了,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心情大起大落之下,他感觉自己压抑了十几年的苦海瓶颈,竟然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那是即将突破的前兆!
要是换做平时,遇到这种苦海中期的货色敢在他面前叫嚣,以他在黑风山混出来的暴脾气,绝对会一巴掌呼过去,让对方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敢抱着林猛的玉牌跟道宫境大能叫板的狠人,会怕你一个小小苦海中期?
但此刻,他牢记着石子腾的嘱咐。
低调,隐忍,伪装。
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于是他立刻压下了心中那股想要揍人的冲动,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卑躬屈膝的老仆面孔。
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比戏台上的变脸绝活还要自然。
“哎哟,这位壮士,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马老三佝偻着腰,从地上爬起来,连连作揖。那张抹满了黑泥和草屑的老脸上,堆满了谄媚讨好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他一边作揖,一边将石子腾往身后的角落里护,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瘪得快要失去本来面目的灵药残渣。
那灵药残渣也不知道在他怀里揣了多久,已经变成了黑褐色,干巴巴的,像是一块放了好几年的老树皮。但在底舱昏暗的光线下,还是能隐约看到上面残存的一丝丝微弱的灵光。
“壮士,我们少爷从小体弱多病,娘胎里带出来的寒毒,这十几年访遍了燕国的名医都治不好。现在又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实在是经不起颠簸,这才多占了点地方。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马老三把那半块灵药残渣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壮汉面前,笑容可掬。
“这点‘红景须’,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剩下半截残渣了,但也算能舒筋活血,补补元气。就当是给壮士赔个不是,您行个方便,就在旁边凑合凑合?”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是江湖铁律。
更何况还有好处拿。
那壮汉瞥了一眼马老三手里的灵药残渣,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红景须,这玩意儿在黑水城的药铺里一斤下品源能买一大捆,确实是下等灵药。不过虽然品级低,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白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他一把从马老三手里抢过那半块红景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钻入鼻孔,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年份不低的红景须。
壮汉冷哼一声,把那半块红景须揣进怀里,又将那把豁口的鬼头大刀重重地插在旁边的木板上。
刀尖深深嵌入木板,发出“咄”的一声闷响,碎木屑四溅。
旁边几个散修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这种欺负弱小的戏码,在底舱里每隔一炷香就要上演一次,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算你这老东西识相!”
壮汉一屁股在旁边坐了下来,大咧咧地翘起了二郎腿。
“看在你家这病痨鬼少爷半条腿都踏进棺材的份上,大爷就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了。不过,都给老子安分点,别弄出动静吵了老子睡觉!老子三天没合眼了,脾气大得很!”
“是是是,多谢壮士宽宏大量!多谢壮士!”
马老三卑躬屈膝地道谢,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消失过。他佝偻着腰退回石子腾身边,重新蹲下,像个忠诚的老狗一样守在一旁。
周围一些原本也打算来找麻烦的散修,见这老仆如此上道,又是赔笑又是送礼,便也打消了念头。
这种软柿子,捏了也没什么油水,反而掉了身价。
底舱再次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状态。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偶尔响起的咳嗽声,以及船底流沙刮过木板发出的沙沙声,在这昏暗的空间里交织回荡。
石子腾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像是真的昏睡过去了一样。他的呼吸均匀而微弱,胸口微微起伏,和任何一个重病昏迷的病人毫无二致。
但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他那双隐藏在眼皮下的眼睛,却在此刻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原本被他刻意隐匿的浑浊暗淡的眼白,此刻已经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无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那片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连光本身都被吞噬了。
而在那片黑暗的中心,他的瞳孔正在缓缓变化。
两颗瞳孔,一分为二。
重叠交错!
重瞳开!
这不是普通的瞳孔异变,而是传说中只有在太古时代才偶尔出现的无上瞳术。重瞳者,天生能看穿虚妄,洞察本源,上穷碧落下黄泉,世间万物在其眼中都无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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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腾没有动用任何神力,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动用神力,哪怕只有一丝,也极有可能会被船上隐藏的高手或者后方吊着的落木谷追兵察觉。
他只是纯粹地催动了重瞳的一丝本源瞳力。
仅仅是这一丝,就已经足够。
在他的重瞳视界中,整个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船舱那厚重漆黑、据说能抵御太阴煞气侵蚀的沉铁木,在他的重瞳之下变得如同透明的水晶一般。木头内部的纹理、年轮、甚至那些微小的虫眼,都纤毫毕现。
木板上刻着的防御阵纹,那些用特殊妖兽血液绘制而成的复杂纹路,此刻也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阵纹的流转轨迹、能量汇聚的节点,以及那些因为岁月侵蚀或外力撞击而产生的薄弱处,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能看到流沙河那浑浊翻滚的河水之下,涌动着一股股狂暴的能量流。
那是元磁之力。
天外陨星和地脉煞气互相作用、经历万年演化而成的天然磁场。那元磁之力呈土黄色,像是无数条粗大的蟒蛇在河底翻滚纠缠。每一道元磁之力都蕴含着足以撕裂普通命泉修士肉身的恐怖力量。
这就是流沙河禁空的秘密。
任何人胆敢在河面上御空飞行,体内的神力就会被这股元磁之力疯狂抽吸拉扯,连一息都撑不住。
石子腾的目光继续向外延伸。
穿透了底舱,穿透了甲板,穿透了那厚重的船体外壳,穿透了翻滚的流沙和水雾。
径直向着船后方十几里外的水面上扫去。
那里,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在高速移动。
石子腾微微凝神,重瞳的瞳力再次提升了一个层次。
那团黑影在他的视界中迅速放大、变得清晰。
那是一艘只有一丈来长、通体漆黑如墨的扁舟。
扁舟没有船舱,只有一片用黑布撑起来的简陋船篷。船体两侧各刻着三道流线型的阵纹,让它在流沙河上行驶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溅起任何沙浪,快得像是一条贴着沙面滑行的幽灵鱼。
它正悄无声息、却又紧紧地咬在三号黑木船的后方。
距离始终保持在十里到十五里之间,不远不近。这个距离,刚好能避开黑木船上普通修士的神识探查范围,却又不会跟丢目标。
这艘黑篷船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帜,但船体周围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幕。那光幕薄如蝉翼,却将流沙河的元磁之力完美地隔绝在外,让这艘扁舟在这死亡禁区中如履平地。
而在那船头,傲然站立着三道身影。
为首的一人,身穿一袭青色道袍,那袍子的面料一看就是上好的灵蚕丝织就,在河风中轻轻飘动,隐隐有灵光流转。他的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如婴儿,鹤发童颜,显然是将养生之术修炼到了极高深的境界。
但他的面容却极其阴鸷,鹰钩鼻,薄嘴唇,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那目光扫过来,就像是一条毒蛇在黑暗中打量猎物。
他背负着双手,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在船头,稳如泰山。河风将他的须发吹得向后飘飞,但他整个人却纹丝不动。
他的双目在开合之间,隐隐有五色神光在流转!
那是五脏神藏已经开辟、并且修炼到一定火候才会显现的异象!
道宫境!
落木谷内门长老,欧阳绝!
而在欧阳绝的身后半步,还站着两名中年男子。
左边的那个,身背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剑鞘表面那隐隐跳动的符文,却散发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锋锐气息。这中年人面容刚毅,剑眉入鬓,双目如电,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右边的那个,手里托着一个古铜色的八卦罗盘。罗盘只有巴掌大小,但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极其微小的符文阵纹,中间那根金色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带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这中年人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显然正在全力催动着这面罗盘。
这两名中年人,虽然气息不如欧阳绝那般深不可测,但也绝非等闲之辈。两人身上的神力波动都极其雄浑,隐隐有如江河奔涌之势,赫然都是神桥境巅峰、半只脚已经踏入彼岸境的高手!
落木谷执法堂,李长老与王长老!
此时,黑篷船上的三人,正在用神识进行着极其隐秘的交流。他们的嘴唇微动,发出的声音被神识包裹着,只在三人之间传递,外界根本听不到任何声响。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远在十几里之外,在这艘被他们视为猎物的黑木船底舱里,有一双传说中的重瞳,正在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嘴唇的开合幅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石子腾的重瞳可以看穿虚妄,自然也包括读唇。
“王师弟,还没有找到那贼子的具体方位吗?”
欧阳绝冷冷地开口,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他的嘴唇开合幅度很小,声音却带着一股道宫境大修士特有的威严。
小主,
“赵师侄乃是我欧阳绝门下最有希望在十年内突破彼岸境的天才,老夫在他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你们不是不知道。四象秘境的名额都给他留好了,结果呢?竟然在黑风山那种外围地带,被人悄无声息地抹杀了!连识海都被绞成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