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舱底暗流

阴暗,潮湿,闷热。

三号黑木船的底舱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了又放馊了的杂碎汤。汗臭味、血腥味、发霉的木料味,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弥漫出来的呕吐物的酸腐气息,搅和在一起,凝成一股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怪味。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甲板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日光。那光细得像丝线,飘飘忽忽地落在舱底,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也照亮了那些横七竖八挤在一起的底层散修们麻木而疲惫的脸。

马老三缩在角落里,后背紧贴着潮湿冰冷的舱壁。那舱壁上长满了一层绿色的霉斑,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皮肤。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给攥住了,越攥越紧。

石子腾那道传音,虽然轻描淡写,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毫无征兆地捅进了他的脊梁骨。

那种感觉,不是疼,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让人浑身僵硬的恶寒。

他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根根倒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那双浑浊的老眼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连眼角那些鱼尾纹都在微微颤抖。

“石、石爷……”

马老三连传音入密的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颤音,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架,发出咯咯咯的细微声响。他感觉自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您、您是说……落木谷那帮杀神,已经跟上来了?就在咱们后面?”

石子腾背靠着那片长满绿色霉斑的船舱木板,双眼依旧紧闭着,像是一个劳累过度、精疲力竭的病人。他的脸色蜡黄得厉害,像是一张在药罐子里泡了三天三夜的陈年草纸,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

每隔一小会儿,他还会用手帕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他命不久矣的虚弱。

然而,他传给马老三的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沉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稀松平常的小事。

“慌什么。”

这三个字冷得像冰豆子,砸在马老三的心口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把你的气息收好。你现在是马忠,一个护主心切但又胆小怕事的老仆。你现在的神力波动太剧烈了,苦海里那点神力都快溢出来了。若是引来旁人的注视,不用落木谷的人动手,这船上的流寇就能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听到这句冷冰冰的训斥,马老三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正在微微发光,那是苦海神力不受控制地外泄的迹象。

该死!

马老三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他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一听到落木谷三个字就吓成这副德行。

他赶紧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底舱里那令人作呕的浊气,强行把体内因为极度恐惧而有些暴走的苦海神力压制下去。

那浊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恶心的腥臭味,但正是这种刺激,让他稍微冷静了下来。

冷静,必须冷静。

他佝偻着腰,往石子腾身边凑了凑,伸手替石子腾掖了掖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袍的衣角。这动作看上去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在照顾自己体弱多病的主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恐惧。

他一边掖衣角,一边继续用传音颤声问道:“石爷教训得是,老奴失态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咱们这一路上,除了绕路就是隐匿气息,连那片毒瘴林都是硬着头皮趟过来的。那四象绝杀阵的痕迹,您不是用太阴之气彻底抹平了吗?黑风山那么大,岔路那么多,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阴魂不散地追上来?还准确地找到了这流沙河的渡口?”

“百密一疏,这是修仙界的常态。”

石子腾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从斜靠在舱壁上变成了微微前倾,显得更加虚弱,仿佛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的传音,依然稳得像一块磐石。

“大宗门底蕴深厚,追踪的手段远非你这种底层散修能够想象。你真以为落木谷能在燕国屹立几百年不倒,靠的只是几个道宫境的执事和长老?”

“我之前在那叫沙狗的管事身上,闻到了一股极其阴冷、隐秘的血腥味。那种味道,不是普通的凡血或妖血,而是修士临死前,燃烧神魂凝结而成的怨毒诅咒。那诅咒的阴冷程度,和我在绝命谷底炼化的那道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微弱,更加难以察觉。”

“那诅咒,叫血鸦追魂令。”

马老三听到这五个字,心脏又是猛地一缩。

“血鸦追魂令……”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没见过这种传说中的歹毒秘术,但在这片大地上混迹了几十年,茶余饭后也听那些老江湖们说起过。

小主,

“传闻中,这是一种以命换命的追踪术!施术者必须在神魂俱灭的最后一刻,将所有怨气化作一只无形的血鸦,附着在杀他的人身上!只要中了此印,方圆千里之内,施术者的同门都能凭借秘法感应到方位!”

说到这里,马老三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石子腾那张蜡黄的脸,传音的声音都变了调:“等、等等!石爷,既然您在沙狗身上闻到了味道,那就说明……落木谷的人已经跟沙狗接触过了?他们……他们知道我们在船上?”

“不仅知道我们在船上。”

石子腾的语气依然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现在正远远地吊在咱们这艘船的后面,等待时机。”

马老三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落木谷的追兵,已经和沙狗接触过了。他们知道目标在这艘船上。而且,他们正在后面跟着,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扑上来把他们撕成碎片。

而他们现在,被困在这条破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下面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流沙河,上面是一望无际的元磁禁空,四面八方都是死路。

“那您刚才为什么不一指头戳死那个沙狗?!”

马老三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那层用来伪装的烂泥,都快被一层又一层往外冒的冷汗给冲刷干净了。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变得尖细,传音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若是杀了他,或者刚才直接在码头上发作,咱们大不了不坐这艘船了,重新换条路走啊!哪怕是沿着流沙河往上游跑,也比困在这里等死强!”

“蠢货。”

石子腾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传音中带着一丝冷嘲,像是在嘲笑马老三的天真。

“你以为沙狗是自己染上那气味的吗?”

马老三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血鸦追魂令的气味,不是沙狗自己沾染上的。是落木谷的人,故意留在他身上的。”

石子腾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地剖开事情的真相。

“这是一种引子,也是一种试探。沙狗是黑鲨帮的管事,负责这个渡口的日常运营。落木谷的人来找他,必定是以上宗的名义,询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过河。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故意在沙狗身上留下了一丝血鸦的气息。”

“如果我当时在码头上杀了沙狗,或者表现出任何异常,比如突然不登船了,掉头往回走,落木谷的人立刻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察觉了他们的追踪,而且我们有能力察觉血鸦追魂令的存在。”

“到时候,就不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了,而是逼着他们直接在码头上对我们进行围剿。你以为他们会顾忌码头上的散修和黑鲨帮?你太看得起这些大派的底线了。”

石子腾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码头上人多眼杂,黑鲨帮的高手也都在。落木谷固然会有所顾忌,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开杀戒。但如果我们表现出异常,落木谷只要随便找个借口,说我们是盗取宗门重宝的叛徒,你觉得黑鲨帮会为了我们这两个‘落魄逃犯’,去得罪一个有道宫境强者坐镇的大势力吗?”

马老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蠢透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黑鲨帮当场反水,把我们拿下,捆得结结实实的,当做人情送给落木谷。到时候,我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石子腾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让马老三的心往下沉一分。

“沙狗只是个跑腿的,他并不知道内情。落木谷的人也不会告诉他,我们要抓的是谁,只是让他留意可疑人物。所以我不能杀他,不仅不能杀,还要让他觉得我们就是两个普普通通、任人欺负的逃难者。只有这样,落木谷才会继续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而不是提前收网。”

马老三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了,那件破旧的灰布罩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这才意识到,就在刚才登船的那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里,这位年轻的石爷,脑海中竟然已经进行了如此深远的推演和博弈。

从沙狗身上的一个气味,推断出落木谷的追踪方式。从落木谷的追踪方式,推断出他们留了后手。再从他们的后手,反推出最优的应对策略。

这一层又一层的算计,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有的心思?

这分明是一个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对这位主子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但紧接着,另一个更加恐怖的问题浮上了他的心头。

“那……石爷,那血鸦追魂令,到底印在谁身上了?”

马老三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他隐约猜到了答案。

小主,

“既然不是沙狗,难道……难道是……”

“没错,在你身上。”

石子腾轻描淡写地给出了一记暴击。

“我?!”

马老三差点直接从地上跳起来。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惊呼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那口气堵在胸口,让他差点憋晕过去。

他的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满脸的难以置信。

“石爷!您可别吓老奴啊!”

马老三的传音里带着哭腔,像是一个被冤枉偷吃了糖的小孩。

“人是您杀的,阵是您破的,那赵执事连您的一根毫毛都没碰到就化成冰渣子了!您那一拳轰碎他脑袋的时候,老奴离得八丈远!那血鸦怎么会印在老奴身上?!”

“人是我杀的,但储物袋是你去捡的,尸体也是你去翻的。”

石子腾理所当然地回答,那语气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那赵执事临死前,虽然被我一拳绞碎了识海,但他毕竟是道宫境的修士,神魂比轮海秘境的修士凝练得多。在神魂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刹那,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便将那一丝微弱的血鸦怨魂本源,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他随身携带的紫金须弥袋上。”

“你当时满脑子都是发财,看到那紫金须弥袋眼睛都直了。喜滋滋地把须弥袋捡起来,又是摸又是掂,还贴在自己胸口上。那追魂令自然就顺着气息,从须弥袋转移到了你的身上,烙印在你的神识之海边缘。”

马老三听得目瞪口呆。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真的趴着一只无形的血鸦,正在用那猩红的眼珠子盯着他,无声地嘶鸣。

“我的娘咧……”

马老三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瘫软了一半,靠在舱壁上,像是一摊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他的脸色比石子腾这个装病的还要难看,嘴唇发白,额头上虚汗直冒。

“完了,全完了。被血鸦追魂令锁死,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揪出来。石爷,老奴这条贱命死了不足惜,可老奴不想连累您啊!”

马老三的传音里满是绝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石子腾,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要不……要不您现在就把老奴扔下流沙河吧!只要老奴一死,追魂令就散了,您就能安全脱身了!石爷您对老奴恩重如山,老奴不能拖您的后腿!”

这番话,马老三说得半真半假。

一半,是他确实觉得绝望了。被血鸦追魂令盯上,就等于是被判了死刑,缓期执行。他只是个小小的苦海境散修,面对落木谷那种庞然大物,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另一半,则是在试探石子腾的态度。

以退为进,用主动求死来博取同情。

他不是真的想死,他刚刚得了五百斤源和两块中品源,刚刚看到了冲击命泉的希望,他比谁都不想死。但他更怕石子腾真的把他当弃子。

与其被石子腾一掌拍死扔进河里,不如主动提出来,至少还能看看这位主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便是底层散修在无数生死关头总结出来的“人情世故”。不是算计,是生存本能。

石子腾哪里看不穿这点小心思。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表面上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少爷模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行了,收起你那套试探的把戏。”

石子腾的传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既然认我为主,我便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让你去送死。我石子腾是杀人如麻,但还不至于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那血鸦追魂令虽然隐秘,但也不是无解。”

听到“无解”两个字前面的“不是”,马老三灰暗的眼神中猛地爆发出两团求生的精光。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已经溺水快要窒息的人,突然被人从水里拎了出来,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石爷!您有办法破解?!”

马老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彻底抹除需要耗费我一些本源之力,现在在这底舱里动手,动静太大,必定会引起上面黑鲨帮和后面追兵的注意。”

石子腾眼皮微动,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片刻之后,他做出了决定。

“闭上嘴,放松神识。不要抵抗。”

马老三浑身一震,还没来得及问要做什么,就感觉一股极其霸道、却又古老沧桑的神秘气息,顺着两人身体之间那条窄窄的木板缝隙,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体内。

那股气息,宏大而深邃,像是一片还没有分化出天地的原始混沌。它包容万物,却又凌驾于万物之上。

马老三在底层修仙界混了几十年,也算有些见识,但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层次的气息。这不是神力,不是灵力,甚至不是他认知中任何一种能量。

这是本源。

天地初开之前的混沌本源!

石子腾修炼的乱古法所凝聚的混沌之气!

这股混沌之气如同一条无形的游龙,顺着马老三的经脉向上游走,径直穿过苦海,越过命泉所在的区域,直逼他的神识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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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三的神识之海,只是一片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空间,中央有一团小小的、摇曳不定的光团,那是他苦海境后期的神识本源。

而在这片神识之海的边缘,果然趴着一只血红色的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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