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中品源死死地捂在胸口,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像是喝醉了酒一样。
“石爷您放心!小人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对在黑水城把您的事儿办得漂漂亮亮的!以后小人就是石爷您手里的一条疯狗,您指谁小人就咬谁,绝对不带犹豫的!谁要是敢挡石爷您的路,小人第一个上去跟他拼命!”
马老三这番表态,发自肺腑,没有半点虚假。
在修仙界,一个上位者愿意拿珍贵的中品源来给一个奴才提升实力,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把你当人看!
不是当消耗品,不是当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而是把你当成了一个值得培养的自己人!
在黑风山,他见过太多散修老大把手下当牛马使唤,有好处自己全吞,有危险手下先上。稍不如意就拳打脚踢,甚至一掌拍死。
小主,
像石子腾这样,杀人时狠辣无情得像个魔王,对待自己人却又慷慨大方、言出必行的主子,他这辈子头一回遇到。
这不是恩赐。
这是再造之恩!
石子腾看着马老三那张老泪纵横的脸,心中微微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两块中品源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赵执事那紫金须弥袋里还有一千多斤源,光是中品源就有四五百斤。两块只是九牛一毛。
但用两块中品源,换一个老江湖死心塌地的效忠,这笔买卖,比什么都划算。
恩威并施。
威,在绝命谷底他已经立够了。一拳轰碎赵执事的脑袋,生吞血鸦怨魂,在骨灵大军里来去自如。这些已经足够让马老三对他畏惧到骨子里。
现在,是施恩的时候了。
一味的恐惧只会让人心生反意,适当的恩惠才能让人死心塌地。
“休息得差不多了,换身行头吧。”
石子腾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落叶和泥土。
他伸手在脸上一抹,体内乱古血气在经脉中微微涌动,流入面部的肌肉和骨骼。
一阵极其细微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他的面容,在眨眼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原本清秀俊朗、略带几分少年气的五官,开始变得蜡黄粗糙。颧骨微微突出,眼眶向下凹陷,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变得干裂苍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原本深邃如星空、有混沌气流隐隐流转的重瞳,被他刻意隐藏了所有神光。瞳孔变得浑浊暗淡,眼白泛着些许血丝,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长期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子弟,毫无精气神可言。
他的身形也佝偻了几分,原本挺拔如松的脊背微微弓起,整个人矮了半头。
整个人的气息,也从之前那种隐隐让人心悸的深不可测,变成了一个病恹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痨鬼。
马老三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不是没见过易容术,黑风山那些做见不得光买卖的老油条,多多少少都会几手粗浅的易容法门。贴个假胡子,画几道皱纹,用特制的药水改变肤色,这些都是最常见的手法。
但石子腾这种易容术,完全不同。
他不是在脸上贴东西,而是直接改变了自己的骨骼结构,改变了自己的气血运转!
这种级别的易容,根本不是普通修士能做到的。它需要对自身气血和筋骨有着极其精妙、近乎入微的控制力。就算是命泉境、神桥境的高手,不借助特殊的法宝和丹药,也很难做到这一点。
更可怕的是,这种易容方式,就连用神识扫探都很难看出破绽。因为骨骼是真的变了,气血是真的变了,不是障眼法,不是幻术,是实实在在的肉身改造。
除非对方的境界高出石子腾太多,比如彼岸境甚至道宫境的强者,用神识仔仔细细地扫描他的骨骼结构,才有可能发现端倪。
“石爷,您这手‘缩骨易容’的法门,绝了!”
马老三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叹。
他忽然想起在绝命谷底,这位爷也是随手就抹除了道宫境的神识封印,又随手炼化了血鸦追魂令。这些手段,一个比一个逆天。现在多出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他反而不那么惊讶了。
反正这位爷身上的秘密,多到他已经麻木了。
赞叹完之后,马老三也不含糊。
他赶紧从自己的破旧储物袋里翻出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罩衫,这罩衫上打着好几个补丁,袖口和下摆都磨得起了毛边,一看就是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衣裳。
他把罩衫披在身上,遮住了里面那件沾满泥水和血污的短褐。又蹲下身子,在地上抓了两把带着腐叶的黑泥,毫不客气地往脸上抹。额头、脸颊、鼻梁,全都抹了个遍,连脖子和耳后都没放过。
抹完之后,他又抓了一把碎草屑,随意地洒在头发和肩膀上。
原本看着像个滑头滑脑、透着几分精明劲的散修,瞬间变成了一个老实巴交、苦大仇深、在荒野里风餐露宿了不知道多少天的老仆人。
“从现在起,我是落魄的商队少东家,名叫‘石安’。家住燕国南部青木城,家里做药材生意,因为得罪了当地豪强,家道中落,不得不远走黑水城,投奔远房亲戚。”
石子腾用一种略带虚弱和沙哑的声音说道,连嗓音都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个清朗沉稳的少年声线,而是一个听起来有气无力、中气不足的病秧子。
“你就是陪我出来避难的老仆人,叫‘马忠’。我们是主仆关系,但也是相依为命的患难之交。所以在外人面前,你不用太过卑微,适当地表露出一些老仆对少主的关切和照顾,这样更真实。”
“哎!少爷,老奴记下了!”
马老三迅速进入角色。
他把腰弯得更低了,原本就佝偻的脊背几乎弯成了一张弓。脚步也变得蹒跚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石子腾身侧,始终保持着落后半步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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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距离很有讲究。太远了不像主仆,太近了又显得僭越。半步之遥,既体现了恭敬,又能在遇到危险时第一时间挡在主子身前。
这是马老三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从无数惨痛教训中总结出来的人情世故。
……
天色大亮。
晨雾逐渐散去,阳光穿透稀疏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个多时辰,周围的树木越来越稀疏,空气中的湿度却在急剧攀升。一股夹杂着泥沙腥气的潮湿味道,从前方扑面而来。
“少爷,快到了。”
马老三低声提醒。
走出最后一片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亘在前方。
石子腾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这条大河上,重瞳深处闪过一丝凝重的光芒。
这不是普通的河。
普通的大河,或是清波碧浪,或是浊浪滔天,但无论如何,流淌的都是水。
眼前这条大河,宽约百丈,河面上一片死寂,看不到半点波涛。在正午烈日的照耀下,河面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土黄色光泽,像是流动的黄铜。
仔细看去,那河里流淌的根本不是水,而是极其细碎、大小均匀的流沙!
无数沙粒汇聚在一起,以一种极其缓慢而沉重的速度向下游蠕动。那感觉,不像是在看一条河,更像是在看一条由亿万吨沙粒组成的巨蟒在缓缓爬行。
河面上蒸腾着一层淡淡的黄色雾气,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和金属锈蚀的味道。雾气之中,隐隐能看到细小的电光在噼啪作响,那是地脉磁场扭曲到极致产生的异象。
这就是流沙河。
燕国和魏国之间的天然屏障,一片让修士谈之色变的死亡禁区。
“少爷,这就是流沙河了。”
马老三站在石子腾身边,指着那片浑浊的黄沙,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忌惮。
“这河古怪得很。水面上空有天然的极阴磁场,据说是几万年前有天外陨星砸在这里,地脉被砸穿了,地底的太阴煞气和天外的星辰元磁搅和在了一起,形成了这片绝地。”
“飞鸟难渡,修士只要一腾空,体内的神力就会被那元磁之力疯狂抽吸,飞不出十丈就得掉进河里。而且河水剧毒无比,里面全是地底喷出来的太阴煞气凝结成的剧毒精华,连鹅毛落上去都会瞬间被腐蚀沉底,更别说人了。”
“最要命的是,这河底深处还潜伏着不知道多少被太阴煞气异化的水怪。有黑水鳄,有噬骨鲶,还有一种叫‘沙虫’的怪物,能像鱼一样在流沙里游动,闻到生人的气味就会从河底冲出来,把人拖下去。”
“想要过河,只能走黑鲨帮控制的渡口,坐他们特制的‘黑木船’。那黑木据说是从南域蛮荒之地运来的‘沉铁木’,能抵御太阴煞气的侵蚀,也能隔绝大部分元磁之力的影响。”
石子腾站在岸边一块风化的巨石上,目光越过百丈宽的河面,看向对岸。
对岸的河滩上,隐约能看到一些低矮破败的建筑,大多是木头和石头搭建的棚屋,远远看去像是难民营。更远的地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山体光秃秃的,几乎寸草不生。
那就是黑水城的所在。
他的重瞳虽然被刻意隐匿了神光,但依然能看透流沙河表面的虚妄。在他的视野里,河底深处潜伏着一团团大小不一、颜色或黑或红的光团。那些光团散发出的气息狂暴而原始,带着浓烈的嗜血欲望。
数量之多,让人头皮发麻。
“走吧,去渡口。”
石子腾收回目光,咳嗽了两声,重新变回了那个弱不禁风的病少爷。
两人顺着流沙河的河岸往西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前方出现了一座用巨大的黑色原木搭建起来的简陋码头。
码头上人声鼎沸,乌泱泱的全是人。
石子腾粗略一扫,至少有两三百号人聚集在这里。这些人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有披头散发、满身血腥气的散修,有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阴冷眼睛的神秘客,有穿着破烂道袍、手里却提着滴血法器的邋遢老道,还有几个脸上刺着诡异图腾、气息非人的蛮族。
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都带着一股子见过血的煞气。
没有一个是善男信女。
这就是三不管地带的常态。能在黑水城和黑风山之间往来的修士,不可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在码头的最前方,停靠着三艘巨大的黑木船。
这三艘船大小不一。最大的那一艘足有三十丈长,三层楼阁,船舷两侧雕刻着狰狞的黑色鲨鱼图案,甲板上隐隐能看到人影走动。船体所用的木料漆黑如墨,在阳光下反射着幽幽的乌光,给人一种沉重压抑的感觉。
另外两艘就小了很多,只有十来丈长,只有一层甲板和一个黑黝黝的底舱入口。
十几二十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狰狞黑鲨图案的彪形大汉,手持寒光闪闪的鬼头大刀和倒刺铁鞭,把守在登船的跳板前。
小主,
这些大汉个个气息凶悍,最弱的也是苦海境巅峰,领头的那几个更是达到了命泉境。他们看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待宰的羔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恶意。
“排队排队!都特么给老子排好队!插队的,扔进流沙河里喂王八!”
一个身材极其魁梧、光头上有一条长长刀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壮汉,手里拿着一根布满倒刺的铁鞭,不耐烦地冲着人群咆哮。
这刀疤脸壮汉光着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虬结肌肉,胸口那条黑鲨纹身活灵活现,随着他肌肉的鼓动,仿佛真的在游动。他身上的气息颇为强横,神力在体内隐隐有如泉涌,赫然是一个命泉境初期的高手!
在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纹着黑鲨的命泉境修士,虽然气息不如他强,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命泉境。
三个命泉境守码头,可见黑鲨帮的底蕴。
“少爷,那人是黑鲨帮的管事,外号‘沙狗’。”
马老三在石子腾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嘴唇几乎贴着石子腾的耳朵。
“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王八蛋。去年有个不懂规矩的散修,就因为少交了一斤源的过河费,被他一铁鞭抽碎了膝盖,扔进流沙河里,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被黑水鳄撕成了碎片。待会儿老奴去交涉,您千万别说话,免得露怯。”
石子腾微微点头,用手帕捂着嘴,又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佝偻的脊背微微颤抖着,一副肺都要咳出来的虚弱模样。
码头上的人群缓慢地向前蠕动。
排队的过程中,石子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黑鲨帮的这些帮众虽然个个凶神恶煞,但并不是铁板一块。有几个人在维持秩序,有几个人在收源,还有几个人专门负责把那些闹事或者试图逃票的人扔下河。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而那三艘黑木船,最大最豪华的那一艘,上船的都是一些衣着光鲜、气息不弱的修士,显然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另外两艘小船,则是普通散修和流民的聚集地。
阶级分明。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两人。
“干什么的?!”
沙狗迈着八字步走到两人面前,铜铃般的大眼睛在石子腾和马老三身上扫来扫去。
他的目光先落在马老三身上。
一个破衣烂衫、满脸黑泥、佝偻着腰的老仆人。苦海境后期的修为波动,虽然不算最底层,但在他这个命泉境高手面前,也就是个随手能捏死的蚂蚁。这种人,在黑水城一抓一大把,翻不起什么浪花。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石子腾身上。
蜡黄的脸,凹陷的眼眶,血丝密布的眼白,佝偻的身形,还有那副用手帕捂着嘴、仿佛随时会咳死过去的虚弱模样。
沙狗皱了皱鼻子,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这味道他熟悉,是那些常年泡在药罐子里、靠丹药吊命的病秧子身上特有的气味。
“一个快死的病鬼。”
沙狗瞬间在心里给石子腾下了定义。
他甚至还特意用神识往石子腾身上扫了一下。结果只感受到了极其微弱的生命波动,连苦海都没有开辟的迹象,完全就是一个没有修炼过的凡人。
当然,以沙狗的修为,根本看不穿石子腾刻意隐匿的手段。在他眼里,这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病痨鬼。
再看这一主一仆身上那寒酸的穿着,马老三腰间的储物袋虽然鼓囊,但那破旧得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储物袋,一看就是地摊货,里面能装什么好东西?
“肥羊!”
沙狗心里瞬间给两人打上了标签。
一个病鬼少爷,一个老废物仆人,逃难来的,没有宗门庇护,实力约等于零,身上虽然没多少油水,但苍蝇再小也是肉。
最关键的是,这种人最好欺负。欺负了他们,既不用担心他们反抗,更不用担心事后有人来寻仇。
完美的敲诈对象。
“哎哟,这位管事大人,您辛苦,您辛苦!”
马老三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佝偻着腰凑了上去。那张抹满了黑泥的脸上,笑容要多谄媚有多谄媚。
“我们少爷是燕国南边青木城做药材生意的,这不家里遭了点变故,仇家追得紧,在那边待不下去了,特意去黑水城投奔远房亲戚。您行行好,通融通融?”
说着,马老三极其自然地从袖口里滑出两块下品源。
这源只有指甲盖大小,品相也不算好,在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但在黑风山,这就是硬通货。
马老三的动作极其老练,两块源在袖口和手心之间那么一滑一转,借着拱手作揖的姿势,不动声色地塞进了沙狗宽大的手掌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即便是站在旁边的人也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会以为马老三是在给管事行礼。
袖里吞金。
这是散修江湖里最基础也最重要的人情世故。不露白,当着周围几十双眼睛不露财,既给对方塞了钱,又保住了双方的脸面。
沙狗捏了捏手里的源,感受着那熟悉的温润触感,嘴角微微上扬。
小主,
两块下品源,虽然不算多,但对方是个穷酸的逃难主仆,能拿出这个数,已经算懂规矩了。
不过。
懂规矩是一回事,能不能放过去,是另一回事。
“投奔亲戚?黑水城那破地方还有亲戚可投奔?”
沙狗斜着眼睛,阴阳怪气地说道。
“老东西,我看你们不是什么做药材生意的,是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逃命来的吧?在燕国犯了什么事?偷了哪个洞天的东西?还是杀了哪个大派的弟子?老实交代,别逼老子动粗!”
他一边说,一边用铁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手掌,发出啪啪的脆响。配合着那张横肉遍布的脸和头顶那条狰狞的刀疤,威吓力十足。
周围几个同样纹着黑鲨的帮众也配合地围了过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不善地盯着马老三和石子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