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渭水论道,善恶之辩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无言以对时,曹髦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清朗,同样清晰地传遍了两岸。

“敢问大师,昔日佛陀割肉饲鹰,是以自身之苦,换众生之安。此为大慈悲。”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起来:“可若有一恶徒,手持利刃,欲屠戮一城。此时此刻,大师是选择放下屠刀,劝他向善,任由他杀尽满城百姓,以全你一人之‘不杀生’的善念?还是选择拿起屠刀,了结此獠,以救那一城生灵?”

支谦的眉毛微微一动,捻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缓声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教化顽徒,方为根本。以杀止杀,终非正道。”

“好一个‘终非正道’!”曹髦朗声大笑,笑声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大师可知,若朕当日不行雷霆手段,坐视司马氏篡夺大位,其后必将是八王之乱,是五胡乱华!是神州陆沉,是衣冠南渡!是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是数千万生灵死于战火与饥荒!”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惊雷滚过水面,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朕,只问大师一句!为了你口中那虚无缥缈的‘正道’,为了不污你那‘不杀生’的清名,这数千万人的性命,便该被牺牲吗?朕杀了那几十个蠹国害民的权臣,与未来那数千万冤魂相比,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大恶!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杀生’!”

功利主义的逻辑,如同最锋利的刀,瞬间剖开了佛家伦理中最暧昧、最脆弱的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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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谦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在这血淋淋的数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虚伪和无力。

他可以辩论经义,可以谈论因果,但他无法反驳一个已经发生的、确凿的历史悲剧。

他沉默了,手中的佛珠再次飞快地捻动起来,仿佛要借此平复内心的巨大震动。

一问,破佛心!

岸边的人群爆发出低低的惊呼,他们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如此振聋发聩的言论。

高台上,那名冷傲的道士葛洪冷哼一声,站起身来。

“巧言令色!天道自有其序,万物皆有其灵。你开矿山,是为掘地脉;你修运河,是为断龙气!《易》云:‘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而你之所为,乃是竭泽而渔,以利器凶物,伤天地之和气!此非逆天,又是什么?”葛洪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充满了肃杀之气。

他不像支谦那般迂回,而是直指曹髦新政的核心——大规模的基建与工业开发。

曹髦闻言,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他转身对船尾的曹安点了点头。

曹安立刻从一个木箱中,取出一块黑漆漆、满是孔洞的石头,和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以及几块赤红色的矿石。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点燃了火炉,将那块黑石投入其中。

“呼——”

一股灼热的气浪升腾而起,火炉中的火焰瞬间从橘红色变成了刺眼的青白色,温度骤然升高。

“此物名为焦炭,由煤石炼化而来。”曹髦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指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炉,对着葛洪遥遥说道,“道长精于炼丹,当知火候之重。寻常木炭炼铁,百斤矿石,不过得铁十余斤,耗时数日。而用此焦炭,同样是百斤矿石,半日之内,便可得精铁三十斤!”

他拿起一块铁矿石,高高举起:“道长请看!此物在山中,不过是顽石一块。天地生养它,难道就是为了让它永世埋于地下,不见天日吗?不!天生万物,是为了养人!是为了让它变成将士手中的刀枪,去保卫家国!是为了变成农夫手中的犁铧,去开垦良田!这,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道长守着金山银山,却视之为不可触碰的禁忌,任由百姓食不果腹、任由边防武备松弛,这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是最大的‘伤天地之和气’!”

葛洪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得分明,那焦炭燃烧的效率,远非寻常薪柴可比。

他虽是方外之人,却也知晓兵戈铁器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

曹髦的理论,直接从“实用”的角度,将他那套虚无缥缈的“气脉”之说打得粉碎。

天物,是为人所用,而非供人祭祀!

人群再次沸腾了,尤其是那些工匠和商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皇帝的话,简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杜轸的脸色,终于变得无比阴沉。

他缓缓站起,台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他知道,寻常的辩论已经无法奈何这个巧舌如簧的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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