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面条

芬恩没跟着笑。他夹起一块涮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目光没有离开那桌,绿眼睛像两枚被水洗过的旧瓷片,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沉沉地亮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咽下去之后放下杯子,没有再续。直到那人告辞时,站起来的一瞬间身体先绷直了一下,肩膀往后收了一寸,像是要立正——然后硬生生止住了,把已经收到半截的手臂松回来,改成了作揖,抬手拱了一下,幅度不大,有些潦草,然后转身走了。

芬恩的烟在指间停了片刻,没吸。

孙七还在埋头对付锅里的肉片,被芬恩悄无声息地拍了一下胳膊肘。他没抬头,嘴里含着一口肉含糊不清地问:芬恩没解释,放下筷子站起身,军大衣下摆扫过桌沿,脚步已经朝门口的方向迈了出去。孙七愣了一下,把嘴里那口肉咽下去,放下筷子也跟了上去。孙平孙安见状,对视了一眼,也撂下筷子跟了出来。

东四四条胡同深处,一个小四合院门口,芬恩站在一株半枯的槐树下,树皮皴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着那扇关着的木门,轻轻舔了一下嘴唇。门上漆皮已经翘起了大半,锁是旧式的铜锁,锁舌附近有明显的划痕,不是钥匙插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别过。

孙七跟上来,在他身后站定,抽了一口烟,烟的雾气在冷风里散得很快,他皱着眉头看着那扇门,语气里满是疑惑:富明……咱为啥要跟着那个假洋鬼子?

芬恩没有回头,目光还在那扇门上:老七,你找那帮老太太打听打听。他转过头来,朝孙七挑了一下下巴,就是胡同口那帮扯闲篇的。

孙七有些犹豫,手指在烟卷上摩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啊?为啥让我去啊?

芬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绿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笑意:你招老太太稀罕啊。

孙七的脸地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孙平和孙安,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带着一种被当了众的父亲的严肃:可不能瞎说哈……孩子他娘死多少年了都……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烟叼回嘴里,拢了拢棉袄领口,朝街口那群老太太走了过去。那帮老太太正聚在一家门口晒太阳,有人在剥花生,有人在择菜,见一个穿着半旧棉袄的老头儿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孙七站住了,脸上挂着一个他不太常用的、介于我来串个门我确实有事想问之间的笑,蹲下去,凑进了圈子。

孙平站在芬恩身边,看着父亲被五六个老太太围住问话,先是愣了愣,又收回目光。他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李大爷,那人……到底啥来路?

芬恩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槐树的树皮上磕了磕烟灰。灰烬落在干裂的树根缝里,被他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那个人在东来顺,是跟人谈生意的。吃面条吸溜那么大声,任何一个做生意的人都不会这么干。就算出身不高、习惯改不了,不点面条总可以了吧?但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习惯可能会惹人厌烦。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在他的认知里,不存在吃面条不应该吸溜出声。

孙平眨了一下眼:然后呢?

芬恩转过头,嘴角挂着一丝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声音又低了一度,低到像是在跟一个能听懂的人分享他刚对上的一道暗码:我刚好知道有个国家,他们吃面条吸溜声越大,反倒是越有礼貌。

孙平又愣了一拍,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胡同口。孙安在他身后也收住了笑,三个人并肩站着,隔着十几步远看孙七蹲在老太太中间,手里夹着烟,正被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追问,脸上的表情从我能应付我该从谁开始答你们能不能一个一个问。他没有看这边,一只手举起来在空中抓了一下,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说你们别笑了,快过来。

孙平看了芬恩一眼。芬恩没有再解释。他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烟头的火光在他指间一明一灭,透过干枯的枝条看过去,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得晾在院子里的旧被单翻了一下又落回去。街面上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当响了一声,碎在暮色里。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那扇门后面住着什么人。只是想再等一个人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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