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面条

芬恩带着十几个板爷占了两张桌子,桌面已经被擦过了,但木头纹路里还渗着过去几十年的油光。孙平拉开凳子坐下,有些好奇地侧过头问芬恩:李大爷,您跟掌柜的说啥了?

孙七坐在旁边刚提起茶壶倒了杯水,听见这话,狠狠瞪了孙平一眼。那一眼不重,但意思很明确——人家耳语就是不想让别人听见,你上赶着问,不是找不痛快吗?孙平被他爹这一眼盯得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去看菜单,没再开口。

芬恩摆了摆手,把那根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碟子边沿磕了磕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一桌子人聊一件不值一提的事:嗨!也没啥不能说的。他顿了顿,把手搁在桌沿上,绿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在竖着耳朵听,才接着说下去:东来顺能成京城涮肉头牌,根本是因为他只用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出生的、1到1.5年的黑头白尾羯羊。小羊刚断奶就阉割,没有腥膻味,肉质细嫩软滑,脂肪分布均匀,是涮肉的顶级原料。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沿上,被他顺手抹到碟子里:这种羊出肉率极低。一只羊身上只有上脑、大三岔、小三岔、磨裆、黄瓜条五个部位能用来涮肉,仅占净肉的百分之三十五到四十。剩下的部位做烤羊肉、炒菜、包子馅,绝不凑数上桌。

孙安听得入了神,筷子搁在碗沿上忘了拿起来。

刀工也有说法。芬恩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大约二十公分的长度,要求长二十公分,宽八公分,薄到能对折透光——就是拿一片肉能隔着它看清报纸上的字。一斤肉能切八十到一百片,下锅一涮就熟,嫩而不柴。这也是建立在羯羊肉质紧实的基础上的。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一桌子人齐刷刷把脑袋凑到桌子中间,像一群等着听密报的探子。芬恩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合营之后,小羯羊不够用,他们往里掺了老绵羊和冻肉……

一帮板爷齐齐哦——了一声,那个拖长的尾音里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满足,像是一道悬了很久的谜题终于被人解开了。孙七放下茶碗,舔了舔嘴唇,有些好奇地问:您是怎么知道的?

芬恩笑了一下,靠回椅背,把烟叼回嘴角,露出一个这事儿说来也简单的表情:嗨,这事儿说来也简单。我当初不是在关外混过几年吗?当时认识不少蒙古牧民,他们锡林郭勒供羊肉的人跟老楚认识。

他刚说完,伙计端着锅子上来了。铜锅在灯光下反着暗沉沉的光,锅里的清水还在微微翻滚,水面浮着几片姜和葱段。芬恩招呼道:哎!同志!糖蒜给多来点儿!多少年没吃着这一口儿了,自己腌的总差点儿意思!

伙计笑着答应,转身去后厨端了两个青花瓷碟子回来,碟子里码着剥好的糖蒜,蒜瓣腌得透亮,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浅褐色的光泽。芬恩夹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眯起眼,腮帮子动了一下,又夹了一瓣放在碟子边沿,没有立刻吃,像是想把那口味道在嘴里多留一会儿。

涮肉上来了。两盘羊肉切得薄,码在碟子里,泛着粉白色。板爷们早就等不及了,筷子齐齐伸向锅子,有人夹起一片肉在锅里涮了几秒钟就捞起来,蘸了麻酱送进嘴里,烫得直嘶气,但嚼了两下之后脸上的表情就变成了。孙平夹了一片肉在锅里涮得久了一些,捞起来的时候肉已经卷紧了,蘸了韭菜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孙七没说话,他吃相不急不慢,夹一片,涮三下,蘸麻酱,送进嘴里,然后喝一口白水,再夹下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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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又端上来两盘百叶和白菜,桌面很快被碟子占满了。有人开始剥蒜,有人在锅里捞漏掉的肉片,有人端着醋碟往麻酱里兑了点醋,搅了搅,又夹起一片肉涮进去。锅里的水一直在滚,热气从锅沿冒出来,把十几张脸都熏得暖红。

芬恩吃得不快,但一直没停筷子。他夹了一片肉涮了三下,蘸了麻酱,嚼着嚼着,余光扫到了隔壁桌。他侧过头,看了两眼,又收回来了,继续吃。

隔壁桌坐了两个人。一个穿长袍马褂,五十出头,脸膛微红,像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风霜把皮肤磨得厚了一层。另一个穿西装革履,发型梳得齐整,看不出年纪,腰板挺得比长袍那位直一些,但坐姿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僵——不是紧张,像是不太习惯这种椅子。他们的桌上摆着几个烧饼和两碗面条,长袍那位夹着涮肉夹烧饼吃,西装那位面前搁着一碗手擀面,裹着厚重的麻将,上面堆着肉片和涮菜,他低头吃面的时候,吸溜声隔着两张桌都能听见。

那吸溜声不大不小,但在东来顺这种地方,不算常见。板爷们开始小声蛐蛐了。孙安先抿了一下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面,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已经翘起来了。旁边一个板爷用筷子尖点了点桌面,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驴粪蛋子表面光。另一个接上:乡下人进城,还是一样没规矩。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北京人对体面行当特有的挑剔,几句言语里的京爷做派拿捏得不重,但足以让满桌人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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