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卢照邻:幽忧藏痛,歌行冠唐

龙门山的隐居生活更加清苦,房屋简陋破败,寒冬无充足炭火取暖,酷暑无清凉居所避暑,病痛不分昼夜反复折磨。夜里肢体剧痛难以入眠,白日只能蜷缩床榻,望着窗外天地,回想年少求学、王府风光、蜀地漫游、长安入狱的一生,万千悲苦涌上心头。

他提笔写下《五悲文》,分为悲才难、悲穷道、悲昔游、悲今日、悲人生五个篇章,完整复盘自己一生遭遇。悲叹自身满腹才华,却无处施展;悲叹心中正道理想,不被世俗接纳;悲叹年少游历风光,如今尽数消散;悲叹当下残躯破败,生不如死;悲叹凡人一生,终究逃不过苦难与消亡。文字凄楚沉痛,读来令人心生恻隐,是卢照邻半生苦难最完整的内心独白。

长久漂泊深山,卢照邻不愿再辗转迁徙,最终选定阳翟具茨山下定居,也就是如今河南禹州一带。他拿出仅剩积蓄,购置数十亩田园,亲手疏通颍水支流环绕宅院,在自家田园深处,提前为自己修筑墓穴。

墓穴之中备好卧榻,日常无事,卢照邻便拄着拐杖,艰难挪入墓穴躺卧,在自己的坟墓里看日出日落,提前适应死亡的孤寂。旁人眼中惊悚诡异的举动,于他而言,却是唯一能够获得安宁的地方。他早已看淡生死,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无休止的酷刑,死亡反倒成为解脱。

他在《释疾文》中直白写下自身惨状:“余羸卧不起,行已十年,宛转匡床,婆娑小室。未攀偃蹇桂,一臂连蜷;不学邯郸步,两足匍匐。”十年卧床瘫痪,手臂蜷缩、双脚变形,只能在狭小房间里缓慢挪动,肉体上的痛苦日复一日,精神上的孤寂无人分担。

彼时武则天广招天下隐士贤才,屡次下诏征召山林名士入朝为官,身边友人劝说卢照邻抓住机遇,可他一身残废,连起身行走都做不到,根本无法赴京应召。他自嘲,高宗在位推崇吏治,自己独爱儒学;武后当朝崇尚律法,自己偏爱黄老隐逸;朝廷广纳贤士之时,自己早已成废人,时代所有机遇,全都与自己擦肩而过。

世间再无值得他留恋之物,年少抱负、诗文盛名、人间情爱,尽数被病痛碾碎。他曾经期盼的功名利禄、自在山河,如今都成遥不可及的幻影,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执念,只剩下与亲友体面告别。

隐居具茨山下数年,卢照邻的病痛已经抵达极限,溃烂的肢体日夜剧痛,时常昏厥,清醒之时满心都是解脱的念头。他自知时日无多,提前通知所有尚且愿意往来的亲人,齐聚宅院,做最后的诀别。

见面之时,残破不堪的身躯让亲人落泪不止,卢照邻反而十分平静,与家人一一握手道别,诉说半生遗憾,叮嘱亲人无需为自己的离世悲伤,活着于他早已是无尽折磨,身死方能摆脱“幽忧”。诀别之后,他遣散所有亲人,独自留在宅院之中,写下绝笔《释疾文·粤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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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笔诗文末尾四句,道尽一生无奈与绝望:“东郊绝此麒麟笔,西山秘此凤凰柯。死去死去今如此,生兮生兮奈汝何。”放下伴随一生的笔墨,藏起寄托理想的木枝,反复感叹死去才是归宿,活着只剩无尽煎熬。

一个清冷清晨,天地寂静无人,卢照邻凭借残存力气,缓慢挪到环绕宅院的颍水河畔。没有迟疑,纵身跃入河水之中,以自沉颍水的方式,彻底结束长达数十年肉体与精神的双重苦难。根据史料推算,卢照邻离世时,年仅四十岁左右。

当地乡民发现他的遗体,将其安葬在他提前修筑的墓穴之内,一代写下千古情诗、撑起初唐歌行风骨的才子,就此沉寂于颍水之畔的山野之间。

卢照邻身死之后,友人整理他留存的诗文辞赋,汇编成《卢升之集》,后世又有《幽忧子集》七卷流传至今,留存诗、赋、杂文共计百余篇。在初唐四杰之中,四人命运皆悲苦,王勃溺水早逝,杨炯仕途失意郁郁而终,骆宾王起兵失败下落不明,但唯有卢照邻,在漫长数十年里,日复一日承受肉体残损的极致痛苦,缓慢走向死亡,苦难的长度与深度,无人能及。

文学层面,卢照邻有着不可替代的开创之功。在四杰之中,他最擅长七言歌行,《长安古意》拓宽了七言诗的格局与内涵,摆脱南朝宫体诗只写闺阁风月的局限,将都城百态、权贵兴衰、人生哲思融入长篇歌行,辞藻富丽却不空洞,铺陈壮阔暗藏讽喻,为盛唐李白、杜甫长篇歌行开辟创作道路。

那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流传千年,成为中式爱情文学的标志性名句,后世戏曲、小说、诗词频繁引用,哪怕千百年过去,依旧能让读者感受到纯粹热烈的情爱向往。除《长安古意》之外,《曲池荷》以荷花自比,一句“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借草木抒发怀才不遇、身世飘零的感伤,短小凝练,意蕴悠长。《五悲文》《释疾文》以骚体赋书写自身苦难,真情实感直击人心,打破赋文堆砌辞藻无病呻吟的弊病,开启文人自叙苦难的抒情文风。

同为四杰的杨炯曾留下名言:“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杨炯自认文学风骨比不上卢照邻,惭愧自己排名居于卢照邻之前,足以见得卢照邻在同期文人心中的文学地位。闻一多评价初唐四杰,直言四人年少才高、官小名大、命运凄惨,而卢照邻的人生悲剧,最令人唏嘘动容。

世人读卢照邻的诗,大多沉醉于长安繁华与鸳鸯比目的浪漫,却很少透过文字读懂背后的破碎人生。他年少天资卓绝,坐拥世家资源、亲王赏识,手握惊世文笔,本该拥有坦荡顺遂的人生,可牢狱横祸、不治恶疾接连降临,耗尽他所有光芒。

他渴望建功立业,却终身沉沦底层小官;期盼安稳顺遂,却半生瘫痪溃烂;向往纯粹情爱自由,病痛隔绝所有人间温情;穷尽笔墨抒发抱负与心事,终究没能等到赏识自己的明君。自号“幽忧子”,短短三字,写尽一生无法消解的深沉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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