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完全不同!
眼前这些并不是用来消极防御的壕沟。
贺世贤看得分明,这些壕沟并非只有一道,它们相互交错,蜿蜒纵深,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至少形成了前后数道防线,彼此之间有交通壕相连,构成了一个复杂而致命的立体防御网络!
而且,这些壕沟挖掘得异常规整、深邃,绝非仓促而成。
它们的存在,完美地利用了平原的地形,将这片看似利于骑兵驰骋的开阔地,变成了一张专门针对骑兵冲锋的死亡之网!
小主,
一个骑兵,或许可以凭借高超的骑术和马匹的爆发力,侥幸纵马一跃,跨过第一道壕沟。
但他绝对无法在如此短的距离内,连续跨越第二道、第三道壕沟。
只要有一次失手,或者马匹受惊、被阻挡,等待他的就是坠入深沟,被乱枪刺死的命运。
这哪里是什么疏忽大意暴露的侧翼?
这分明是一个早就挖好的陷阱!一片专门为冲锋骑兵准备的屠宰场!
直到此刻,贺世贤,以及他身后无数目睹了这骇人一幕的宣大骑兵,甚至更远处正催军压上的方逢时和步卒们,才猛地反应过来,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透心凉。
陈恪,根本就不是失误,更不是疏忽!
他将中军大纛设在前沿,暴露出看似薄弱的侧翼……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故意的!
是他精心策划的一场表演,一个诱饵!
甚至贺世闲不知道的是……陈恪连自己人都瞒过了!
至少,瞒过了大部分中下层官兵!
挖掘这些庞大复杂的壕沟体系,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绝非一日之功。
陈恪以“挖掘爆破地道、准备穴攻通州”为名,暗中调动工兵和辅兵,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片平原上,构筑了这个致命的陷阱。
除了少数核心将领和工程部队,绝大多数人都被蒙在鼓里,真以为是要强攻通州,真以为中军危急,从而同仇敌忾,士气高昂。
论深谋远虑,论腹有良谋,论对人心、对战场、对敌我心理的精准把握和操控……在这通州平原的战场上,真的没有人,是这位靖海侯陈恪的对手。
“撤退!快撤!离开这片壕沟区!”贺世贤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挣扎出来,用尽平生力气嘶吼。
他知道,冲锋的势头已破,骑兵最大的优势——冲击力,在这片纵横交错的壕沟面前,已荡然无存。
继续向前冲,只能是让更多的儿郎白白葬送在这片钢铁与泥土构成的死亡迷宫之中。
然而,谈何容易!
骑兵集群冲锋,尤其是这种不留余地的决死冲锋,一旦启动,便如同离弦之箭,势难回头。
前方的骑兵发现陷阱,惊恐之下想要勒马转向或后退,但后方不明所以的骑兵仍在惯性和督战命令下疯狂前冲。
两股力量对撞,顿时在靖难军壕沟阵前的一片狭窄区域内,造成了灾难性的混乱。
“吁——!” “停下!前面是坑!” “让开!快让开!” “别挤!啊——!”
惊呼声、怒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狠狠撞上前方试图转向或已经混乱的同袍,人马翻滚,自相践踏。更有不少骑兵,在混乱中被挤得偏离了方向,或者马匹受惊失控,一头栽进了附近的壕沟,成为靖难军刺刀下的又一缕亡魂。
整个宣大骑兵的冲锋集群,就像一头发狂的巨兽,猛地一头撞上了一张坚韧而隐形的巨网,虽然扯得巨网剧烈晃动,但自身也因这猝不及防的阻挡和反作用力,而筋骨断折,鲜血淋漓,冲锋的锋锐之势瞬间被瓦解,陷入了进退维谷、原地打转的致命混乱之中。
而直到此刻,靖难军的杀手锏,才真正开始显露。
“砰!砰!砰!砰!”
先前那些“消失”在壕沟里的靖难军火铳手,并未闲着。
他们并未冒险探头进行需要时间的装填,而是由沟内早已装填好弹药的第二列、甚至第三列火铳手,在军官口令下,突然探出半身,对着壕沟外那片混乱不堪的宣大骑兵,进行了精准而致命的第二轮齐射!
这一次,距离更近,目标更密集,几乎弹无虚发!
铅子如同死神的镰刀,在混乱的骑兵群中肆意收割着生命。
不断有人中弹落马,战马哀鸣着倒下,将原本就混乱的场面搅得更加不堪。
鲜血泼洒在冻土、残雪和翻滚的人马躯体之上,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马粪和恐惧的气息,弥漫在通州平原阴冷的空气中。
贺世贤目眦欲裂,他左冲右突,试图收拢部队,组织起有效的撤退或至少是稳住阵脚。
但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各级军官的命令在巨大的恐慌和伤亡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看到自己麾下那些骄悍的儿郎,此刻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不断被来自脚下和侧面的攻击夺去生命。
完了……
这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浮上贺世贤的心头。
他引以为傲的五千边军铁骑,尚未真正与敌接刃,甚至连敌军的边都没摸到,就已经在这片诡异的壕沟阵前,折损近三成,士气崩溃,陷入绝境。
混乱,是此刻这片战场的最佳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