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方卷起的烟尘尚未完全落下,那震耳欲聋的冲锋呐喊与金铁交鸣仍在平原上空回荡,但战场的气味,已然悄然转变。
硝烟、血腥、马粪、汗水、冻土的腥气……这些构成战争底色的元素依旧浓烈。
然而,一股更令人心悸的“气息”,正以那片陷入混乱的宣大骑兵集群为中心扩散。
是恐慌,是秩序崩解前兆,是溃败的序曲。
贺世贤的五千铁骑,此刻已不复冲锋时的悍勇与齐整。
最前方,数十丈宽的区域内,景象惨烈如修罗地狱。
数道交错纵横、深达丈余的靖难军壕沟,如同大地张开的狰狞巨口,无情吞噬了冲锋的势头。
沟内,人马尸骸枕藉,鲜血浸透了冻土,将沟底染成暗红的泥泞。
尚未断气的战马徒劳地挣扎嘶鸣,折断的马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曲。
坠马的骑士或被数杆加装了雪亮刺刀的长枪钉死在沟壁,或蜷缩在同伴尸骸下呻吟,更多则早已无声无息。
沟沿之上,混乱达到了顶点。
前锋的惨重损失和这突如其来的致命陷阱,彻底打蒙了后续的骑兵。
他们勒紧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他们试图转向,却与侧面仍在惯性前冲或同样慌乱的同袍狠狠撞在一起,骨断筋折的闷响与怒骂惨叫不绝于耳;更有失去控制的战马驮着惊慌失措的骑士,盲目地冲向看似安全的侧翼,却往往一头栽进另一道隐蔽的交通壕或绊马索构成的障碍中。
冲锋的洪流撞上了隐形的堤坝,不是被阻挡,而是被“搅拌”——搅拌成了一锅沸腾着恐惧、茫然和死亡的血肉浆糊。
原本严整的锋矢阵型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扩散的混乱漩涡。
军官的嘶吼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中,旗帜歪斜,号令不通。
每个人都在下意识地为自己寻找生路,却往往将同伴推向更深的绝境。
贺世贤头盔不知何时被流矢或碰撞刮飞,发髻散乱,脸上那道刀疤因极度愤怒和惊惧而扭曲发红。
他还在声嘶力竭地吼叫,挥舞着马刀,试图收拢身边残存的亲卫和还能听清命令的部下,组织起一道薄弱的防线,至少稳住阵脚,为后续步兵跟进争取时间,或者……为撤退创造条件。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骑兵冲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今这“气”已泄在了这片该死的壕沟阵前,衰竭之势已成。
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进攻,而是如何在这片死亡陷阱的边缘,尽快稳住局面,将尚未完全陷入混乱的后队有序脱离接触,避免被这混乱的漩涡彻底吞噬。
然而,战场之上,时机瞬息万变,岂会遂他心意?
就在贺世贤拼尽全力试图约束部众的紧要关头——
东南方向,那片一直被靖难军游骑遮蔽的矮丘之后,骤然响起了另一片低沉而迅疾的马蹄声!
这蹄声初时如远处闷雷滚动,并不特别惊人,但转瞬之间,便化为疾风骤雨般的轰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一种与宣大骑兵冲锋时截然不同的气质——那不是蛮勇的咆哮,而是精密的冷酷;不是毁灭的狂潮,而是狩猎的序曲。
“靖难骑兵!是陈逆的骑兵!从侧面杀过来了!”
了望哨的尖叫声变调撕裂空气,但在这片混乱中,能听到并理解其含义的人,寥寥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