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中局搏杀

“督帅的意思是……以静制动,让局面再乱一些?”徐渭若有所悟。

“不错。”陈恪点头,“他许弘纲可以上疏,可以议论,但只要朝廷一日不明发旨意废止‘官督商办’,我们便一日按既定章程办。

各地总督府下属衙门、路工管带所、工场监理稽查署,一切照旧。

将许弘纲言论引发的混乱、造成的损失,详细记录,据实奏报。

同时,暗中支持那些与我们利益攸关的商贾、士绅,将他们的担忧和损失,也以万民书等形式,递上去。我们要让朝廷,让天下人看到,妄改政策的代价。”

这是一场心理战,也是一场舆论战。

陈恪在赌,赌张居正虽然想压制他,但绝不希望东南彻底糜烂,赌朝廷中枢尚有理智之辈,能看出许弘纲提议的荒唐与危害,赌时间站在自己这边——当混乱的后果显现时,压力自然会转移到始作俑者及其背后之人身上。

然而,陈恪没有料到,或者说,他期待发生的、能彻底扭转局面的“变数”,并非来自东南的乱局,而是来自北方,来自张居正本人一个更为酷烈的决策。

这个决策,将真正把高拱遗留下来的政治遗产,以及朝野中无数潜在的同情与不安,逼到陈恪这一边。

张居正扳倒高拱,将其驱逐出京,已是雷霆手段。

但对这位追求绝对权力和令行禁止的首辅而言,这还不够。

高拱虽去,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政治影响力并未完全消散,更重要的是,高拱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张居正权威的一种潜在挑战和提醒——今日之高拱,未必不是明日之他人。

斩草,务必除根。

徐阶当年对付政敌的狠辣绝决,张居正不仅学会,更要青出于蓝。

他开始授意亲信,搜集、罗织高拱的罪证。

这些罪证五花八门,有涉及当年政争的旧账,有对其家属仆役不法行为的牵连,甚至有捕风捉影的“怨望”之词。

张居正的目的很明确:不仅要让高拱永无翻身之日,更要借此案,彻底清洗朝中残余的“高党”,杀鸡儆猴,让所有人明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当“高拱案”的风声透过重重帷幕,隐约传到东南时,陈恪正在澄心园的书房里,对着地图推演可能的海上贸易线路。

消息是英国公通过绝密渠道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千钧:“张江陵欲陷新郑于死地,网罗罪名,牵连甚广。朝野震怖,人心危疑。”

陈恪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在烛火下看了许久。

许弘纲的搅局,是麻烦,是隐患,但尚在可应对的范畴。

可张居正对高拱的这番赶尽杀绝,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不再是政见分歧或权力制衡,而是赤裸裸的政治清洗,是欲将政敌肉体消灭的极致冷酷。

高拱是什么人?是两朝元老,是顾命首辅,是天下士林清议曾经寄予厚望的“救时宰相”。

即便有种种缺点,即便在权力斗争中落败,其罪不至死,更不该被如此罗织罪名,牵连家族。

张居正此举,痛快是痛快了,权威是树立了,但他触犯了一个极为敏感的底线——士大夫政治的潜规则:政争可败,体面须存;胜负可分,不绝人后。

如此酷烈,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今日之高拱,安知不是明日之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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