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另一个世界里,这纸告示,不啻于点燃了引信的手雷。
最先被惊动,也最为亢奋的,是第一批跟着陈恪“吃螃蟹”发了家的海贸巨商、新兴工坊主,以及与之利益深度绑定的沿海豪商团体。
“来了!侯爷的‘官督商办’,朝廷终于准了!”
一座临河而建的园林内,几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围坐品茗,为首一人放下手中由杭州加急送来的书信抄本,眼中精光四射,抚掌而笑。
他姓周,祖上便是松江棉布商,在陈恪开埠上海初期,果断将家族资本投入了最早的官营交易总署和几家得到扶持的织染工坊,又大力参与南洋、日本航线的贸易。
不过数年光景,周家财富翻了何止百倍,早已从一府豪商跃升为东南有数的巨贾,与官府的关系盘根错节。
“周世兄,章程你也看了,侯爷这次的手笔,可比当年上海大多了!” 旁边一位面色黧黑、手掌粗大、显然是常跑船的海商接口,语气激动,“织造、铁器、造船、火药分厂……这都是实实在在的硬货,更是侯爷新军和海贸的命脉所在!若能拿下一家,哪怕是参一股,这往后二十年的利,怕是比跑十年南洋的香料胡椒还要厚实稳当!”
“何止是利!”另一位沈姓商人缓缓道,“侯爷明言,这是‘官督’。意味着拿了这凭照,便是半个‘皇商’,背后站着的是总督府,是新军!往日里,咱们生意做得再大,在那些知府知县、甚至是税吏衙役面前,总得陪着小心,打点关节。若是承办了这‘官督商办’的工场,寻常宵小,哪个敢来聒噪?便是地方上的豪强士绅,想要使绊子,也得先掂量掂量侯爷的王命旗牌!这是一张护身符,更是一道登天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况且,”周姓商人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你们看这章程,‘官府不出资,但出地皮、给凭照、定章程、并派员监理稽查’……地皮!如今沿江沿海的好地,哪一块不是有主的?不是卫所的屯田,就是士绅的私产,或是无主的滩涂芦荡。侯爷既能‘出地皮’,这里面的文章就大了。咱们出钱建厂,用的是侯爷划拨的地,这地的权属、未来的归属……嘿嘿。再说那‘派员监理’,派的是谁的人?自然是侯爷的人。这工场建起来,说是商办,可里里外外,能离得了侯爷的体系?咱们投了钱,便是和侯爷,和这东南的新政,绑在了一架战车上。往后,只有越来越紧,哪有分开的道理?”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头发热,眼神愈发灼亮。
他们都是尝过紧跟陈恪甜头的人,对这位靖海侯的眼光、手段和信誉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在他们看来,这“官督商办”哪里是什么朝廷的试行新政,分明是靖海侯带着他们这些“自己人”,开启下一场财富盛宴的请柬!
而且,这场盛宴的席位,似乎比以往更加稳固,更加前途无量。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这个核心的圈子向外蔓延。
宁波、泉州、广州、福州……凡是海贸昌盛、与陈恪旧部有过来往的地方,类似的兴奋与盘算都在上演。
无数信使、伙计、账房先生乘坐着最快的船只、车马,怀揣着主家的重托和银票,从四面八方涌向杭州,涌向澄心园,也涌向南直隶各府的衙门。
他们的目标明确:打探详情,疏通关系,务必在这场盛宴中,抢到一个好位置。
这股风潮,很快也席卷了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群体——东南五省,尤其是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的许多“体面”乡绅,大地主。
起初,他们对这“官督商办”的告示,反应是有些茫然甚至不屑的。
工场?机器?那是匠户和商贾的贱业,与他们这些“耕读传家”、“诗礼簪缨”的士绅有何干系?一些腐儒甚至私下讥讽:“靖海侯这是技穷矣,清丈不成,便鼓捣起奇技淫巧,与商贾争利,斯文扫地!”
然而,这种清高的姿态,并未能维持太久。
因为很快,就有更精明、或消息更灵通的人,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
苏州府,吴江县。
一座占地极广、粉墙黛瓦的园林深处,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顾老太爷,正听着刚从苏州城回来的长子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