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春。杭州,澄心园。
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西湖岸边的垂柳抽出了鹅黄嫩绿的新芽,桃花、杏花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怯生生地绽放,为总督行辕带来了一丝鲜活的生机。
然而,这生机之下,涌动的是人心与热望。
书房窗棂大开,陈恪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份皇帝上谕抄本。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程式化的褒奖与勉励之词,最终落在最关键的那几句批复上:“……靖海侯所奏‘官督商办’之法,思虑周详,于国有利。着该督于浙江、南直隶、福建、广东、江西五省,择其紧要可行之处,悉心试办,以观成效。务期权责明晰,监管得法,祛弊兴利,为朝廷开久远之利源。钦此。”
批复的日期,是隆庆四年腊月。
而如今,已是隆庆五年的三月。
从去年秋日大朝会上的奏请,到冬日里内阁与部院的扯皮、章程拟定,再到皇帝最终朱批,公文往来,驿马飞驰,跨越了整整一个寒冷的冬季。
当这份代表着朝廷正式许可的旨意,穿越千山万水,抵达杭州澄心园时,窗外的柳枝已然摇曳了数月的光阴。
“中枢决策,拖延若此。”侍立一旁的徐渭,看着陈恪放下抄本,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是具体办事的人,深知时间对于推行新政何等重要。
这数月的光阴,若在陈恪手中,足以将许多事情的框架搭建起来。
然而,朝廷的流程就是如此,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双手要盖章,无数张嘴要议论,仿佛不经过这般漫长的酝酿与斟酌,便显不出庙堂的庄重与决策的审慎。
陈恪脸上却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将抄本轻轻放在一旁,与那些关于新军训练进度、市舶税收简报的文书堆在一起。
拖延何尝不是一种常态,一种属于这个庞大帝国中枢肌体的惰性。
他早已学会不将希望寄托于朝廷的效率,而是在等待的同时,埋好自己的种子。
“旨意虽迟,终归是到了。”陈恪的声音平淡,“文长,传令下去。即刻以总督府名义,行文南直隶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淮安、安庆、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庐州、凤阳十四府及直隶四州,着各府州县,于城门、市集、码头、税关等通衢要地,张贴总督府告示。内容嘛,”
他略一沉吟,“就依照内阁核定的那份‘试行章程’摘要,务必使民商知晓:朝廷准予在东南试行‘官督商办’新制,以兴百工,利国用。首批试点,优先考虑南直隶沿江、沿海要地。凡有家资雄厚、愿投身实业之商贾,可依章程,至各地府衙报名咨议,亦可径赴杭州澄心园,投书陈情。总督府将秉公遴选,择优而定。”
“是,督帅!”徐渭精神一振,立刻躬身应命。
命令以比朝廷公文快上数倍的速度,从澄心园发出。
不过旬日之间,盖着鲜红总督大印的告示,便贴遍了南直隶从长江口到徽岭山麓的数百个州县。
告示的内容,对于绝大多数升斗小民而言,或许有些艰深晦涩。
他们大多在告示前驻足片刻,伸长脖子听识字的人磕磕绊绊念上几句,然后摇摇头,嘟囔着“又是老爷们的新花样”,便继续为一日三餐奔波去了。
这“工场”、“实业”,听起来离他们用汗水浇灌的土地和赖以糊口的手艺,似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