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人私下议论:“陈子恒此番怕是真有些心灰意冷了,竟弄起这等玩意儿……也罢,他爱玩,就让他玩去,总比他再搞出什么清丈练兵的大动静要强。”
最关键的是皇帝的态度。
当几份言辞最为激烈的弹章被冯保小心翼翼地放在隆庆皇帝朱载坖的案头时,这位年轻的皇帝仔细看了,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却又舒展开,甚至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神情。
他将奏章推到一边,对侍立一旁的冯保叹道:“冯宝,你看看,这些人……唉。陈师前番清丈,本是一片公心,为朝廷理财,为生民均赋。只是……操切了些,惹出偌大风波。他心里岂能好受?如今弄些戏文,排遣胸中块垒,虽说……有失庄重,可毕竟未曾再行那等激烈之事,扰攘地方。他于国有大功,于朕有救难之恩,如今在东南呕心沥血,整顿军务,疏通海贸,亦是劳苦功高。些许……些许闲情逸致,文人习气,就由他去吧。只要不再生出大乱子,便好。”
在隆庆帝心中,陈恪的形象已然固化:一个才华盖世却又性情执拗,但绝对忠诚可靠的“帝师”与“能臣”。
清丈的失败,让他看到了陈恪的“局限性”和“暴躁”,而如今的“戏班”事件,则被他解读为一种“文人式的情绪宣泄”和“压力下的放松”。
他甚至隐隐觉得,陈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而不是继续硬顶着干,反而说明他懂得了进退,这让他这个皇帝放心不少。
至于戏文内容诋毁乡绅?在隆庆看来,天下乡绅良莠不齐,戏里演的或许夸张,但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陈恪借此敲打敲打,让那些坐拥良田却偷逃税赋的豪强们有所收敛,或许也非坏事。
只要不直接挑战皇权和朝廷法度,不过分激起民变,这种程度的“指桑骂槐”,皇帝可以容忍,甚至乐见其成。
于是,皇帝对这几份弹章的御批,显得轻描淡写,甚至有些和稀泥:“朕知道了。靖海侯开海强军,劳苦功高。戏文之事,虽微涉俚俗,然亦无伤大雅。着该督稍加注意,勿使流于恶谑,有失体统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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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语随后被发回内阁,意思很明白:小事一桩,不必小题大做。
有了皇帝这种定调,朝堂上针对此事的汹汹议论,也就如同撞上了一堵软墙,迅速衰减下去。
弹劾者们见皇帝无意深究,也就悻悻然收手,转而将目光投向其他他们认为更“重要”的朝政事务。
毕竟,参劾一位权势正浓的侯爷,若没有皇帝的明确支持和一击必中的把握,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然而,与朝堂上这种带着轻蔑的宽容截然相反,在戏班车轮与脚步真正触及的东南五省大地,在那些远离庙堂的民间,反响之强烈,却远超任何人的预料——包括陈恪自己最初的估计。
戏班的巡演,通常不进城池中心的繁华地段,不去达官显贵的府邸堂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