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沉闷雷鸣(上)

隆庆四年秋,当东南五省第一批排演成熟的《白毛女》与《周扒皮》戏班,手持盖有总督府大印的巡演勘合与新军护卫凭信,离开杭州澄心园,驶向那些阡陌纵横的州县村镇时,一场远比清丈田亩更为微妙的“战争”,悄然拉开了序幕。

起初,这并未引起太多真正的警惕。

在士绅官僚、乃至许多地方官员看来,这不过是靖海侯陈恪在清丈受挫后,一种上不得台面的“报复”与“宣泄”。

用俚俗戏文骂骂人,出出胸中恶气,虽失体统,却也显得这位侯爷黔驴技穷,只能耍些市井手段,反衬出他的无奈与外强中干。

许多人在茶余饭后谈及此事,不免带上一丝轻蔑的哂笑。

“听闻靖海侯召了十几个戏班,关在杭州排了两个月的戏,排的竟是什么《白毛女哭坟》、《周扒皮夜半鸡叫》……听听这名字,何等粗鄙!”

“可不是么!据说那戏文里,将乡绅富户描画得如同阎罗夜叉,专一欺压良善,强占民女,盘剥佃户,端的是不堪入目。侯爷这是被清丈之事气糊涂了,竟用起这般下三滥的招数。”

“哼,由他骂去!几出荒腔走板的野戏,还能唱塌了天不成?我等诗礼传家,积善余庆,岂是几句戏文能污蔑的?他陈子恒有本事,就靠着唱戏把田亩清丈下去,把赋税收上来!”

“倒也未必全是坏事。侯爷以此泄愤,总好过他再行那等激烈手段。他爱唱,便让他唱,唱累了,唱得没趣了,自然也就消停了。咱们只当是街边来了耍猴的,看个热闹罢了。”

持有此类想法的人,在东南士绅阶层中占了大多数。

他们根深蒂固的傲慢,对自身道德与法理优势的自信,以及对泥腿子们天然的低视,让他们低估了那些粗糙戏文所能承载的力量,也误解了陈恪此举的真正意图。

他们将这视为失败者的呓语与骚扰,不屑一顾,甚至有些乐于见到这位权势滔天的靖海侯,用这种“自降身份”的方式来展示其“虚弱”。

朝廷方面的反应,也大抵如此,甚至更为“宽容”。

弹劾的奏章自然少不了。

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们,很快便抓住了这个新的“把柄”,言辞激烈地抨击陈恪“不务正业,以总督之尊,行俳优之事”、“编排俚俗戏文,诋毁乡绅,蛊惑愚民,败坏风俗”、“有失朝廷体统,辜负陛下重托”。

他们引经据典,从孔夫子“放郑声”讲到历代昏君宠幸伶人误国的教训,试图将陈恪描绘成一个沉溺声色、用心险恶的奸佞。

然而,与清丈田亩时那种触及根本利益的同仇敌忾不同,此次弹劾,在朝堂上并未形成上次那般汹涌的合力。

很多中高层官员,甚至一部分阁部大臣,内心对陈恪此举的真实看法,与东南的士绅们相去不远——认为这是受挫后的发泄,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固然令人不齿,但危害性似乎远不如动他们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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