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她简短的回应,洗尽铅华,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并肩而立的觉悟。
陈恪松开她一些,但仍握着她的手,牵着她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没入山脊,暮色四合,书房内早早点起了灯,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亲密无间。
“戏班,只是第一步。”陈恪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是投石问路,让下面的人,开始抬头看看天。但这远远不够。石子终会沉底,水也会重新澄清。要真正让这潭水活起来,需要开凿新的河床,引入奔腾的活水。”
常乐静静地听着,她隐约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那股改天换地的气魄。
“第二步,”陈恪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东南沿海那些荒滩、河口、以及无数在田垄间挣扎的身影,“我要在东南,建厂。不是一两家工坊,是成千上万家,遍布浙江、南直隶、福建、广东、江西,凡是临海、沿江、通衢之地,都要有。
涵盖织造、印染、陶瓷、冶炼、造船……所有你能想到的手工业,甚至,重工业。李春芳那边送来密报,神机火药局对蒸汽机的改良,已近尾声。
虽然还笨重,效率也远非完美,但驱动锻锤、抽水、甚至带动简单的纺机织机,已然可行。它不再仅仅是军国利器旁不起眼的尝试,而是可以推开一扇新时代大门的钥匙。”
常乐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是商人,对“机器”二字代表的效率与成本有着天生的敏感。
陈恪早年在上海时那些零零碎碎的“格物”尝试,她虽支持,却也知道受限于材料和工艺,难成大气。
如今,听他的意思,那困扰多年的“力量之源”,似乎真的摸到了实用的门槛?
“这么多工厂,”她迅速心算,商业头脑飞速运转,“需要多少人?原料从何来?造出的东西,又卖给谁?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一旦铺开,便是吞噬银钱和物资的无底洞。”
小主,
她没有问为什么,先问如何做,这是他们多年形成的默契。
“人,有的是。”陈恪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东南五省,有多少佃户仰人鼻息,辛苦一年,交了租子所剩无几,遇上天灾人祸便卖儿鬻女?有多少失去田地的流民,在城乡之间游荡,成为隐患?又有多少匠户,被官府和行会层层盘剥,手艺难以养家?工厂,将提供大量的工作岗位。
不再是看天吃饭,不再是依附于某一家地主。只要有力气,肯学手艺,就能按月领到工钱,实实在在的铜板、银元。乐儿,你说,当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那些被捆在土地上的佃户,是会继续忍受地主的租子和劳役,还是会想方设法,哪怕冒点风险,也要跳出来,挣一份活命的工钱?”
常乐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以工代赈”,这是釜底抽薪。
土地是地主的根,但佃户的劳力,才是地主财富的源头。
当有一个更稳定的去处,能吸引走这些劳力时,地主对佃户的人身束缚和经济控制,便会无形中被削弱、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