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寄情丝竹”?
这分明是清丈的“文攻”失败后,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在继续他那未竟的“事业”!
用戏文,去撬动人心,去播撒对现有土地秩序的怀疑与仇恨!
这不是娱乐,这是武器。
无形却能深入人心的武器。
“可是,侯爷,” 另一个班主苦着脸道,“即便有侯爷庇护,这戏……这般内容,各地的官府、士绅,岂能坐视?只怕明面上不敢如何,暗地里使绊子、断我们水路陆路、甚至买通地痞砸场子,防不胜防啊。况且,这般巡演,耗时长久,我等班子皆有家小、徒弟靠此营生,若长久不接别的堂会,只怕……”
“一年。” 陈恪竖起一根手指,“只需一年。这一年,你们专心排演、巡演这两出戏。总督府保你们衣食无忧,所得酬劳,只会比你们以往东奔西跑更多、更稳。一年之后,去留自便。愿意继续的,总督府可长期聘用,专司此类‘新戏’编演;不愿的,结算酬劳,自谋生路,本督绝不阻拦。”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在每一位班主心头:“这是个机会。唱一辈子才子佳人、帝王将相,你们或许能混个温饱,但你们的戏,除了给人消遣,还能留下什么?若是唱好了这两出戏,唱到万千百姓心里去,让这东南五省,乃至天下,都记住你们戏班的名字,记住你们唱的故事……这其中的分量,你们自己掂量。”
威逼,利诱,加上一丝关于意义的蛊惑。
花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班主们脸色变幻,心中天人交战。
恐惧是真实的,那是对庞大乡绅势力和未知风险的天然畏惧。
但诱惑也是巨大的,稳定的丰厚报酬,新军的庇护,以及靖海侯口中那“留下点什么”的虚渺前景……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站在了这里,接了靖海侯的令,知道了这件事,难道还能说不干,平安走出去吗?
许久,那苏州昆班的班主,重重叹了口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决然,躬身道:“侯爷既然有令,又有周全安排,小人……小人遵命便是。只是这戏本改编、排演,需些时日,也需侯爷派人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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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咬牙应承下来。
形势比人强,何况,靖海侯开出的条件,确实优厚得让人难以拒绝。
陈恪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具体改编、排演事宜,徐先生会与你们细说。记住,戏要真,情要切,词要俗,要让人听得懂,记得住,最好看完戏,三五日内,茶余饭后,还能念叨几句戏里的词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两出戏,是开始,不是结束。往后,还会有更多的本子,讲漕工、讲盐丁、讲织户、讲所有靠着气力手艺吃饭,却受尽盘剥之人的故事。你们,便是替他们说话,替本督说话,替这天下被踩在泥里的道理说话的人。”
班主们心神剧震,隐约明白了自己将要扮演的,是何等微妙而危险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