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力出众,否则也坐不到户部尚书、入阁拜相的位置。当初徐阶倒台,朕用他,一是因其在清流中尚有威望,可分化徐党;二是看中他理财之能,国用艰难,需要这样的人。但此人,心思太重,算计太深。他一切行事,皆以自身前程为考量。今日可以依附徐阶,明日可以投效高拱,若有必要,他也不会介意向你示忠。”
嘉靖的语气带着一丝厌弃,却又有着奇异的冷静。
“你可用他,尤其可用他来……掣肘高拱。高拱刚愎,需有人在一旁提醒、制衡,甚至唱唱反调,以免其行事过于偏激,酿成大祸。赵贞吉精于算计,善于察言观色,他看得出高拱的弱点,也懂得如何在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让高拱不那么舒服。此乃权术平衡之道。”
“记住,用赵贞吉,只需抓住一点:他除了首辅之位,并无其他更大的野心。他想要的是权势,是地位,是青史留名,而非改天换地。他行事看似有原则,实则循规蹈矩,一切以不危及自身根本利益为前提。用他来办事,尤其是钱粮、吏治这些需要精细算计、又容易得罪人的事,他往往能处理得滴水不漏。但莫要指望他能如海瑞般破釜沉舟,也莫要让他独掌大权。他,只是一枚……很好用的棋子。”
裕王仔细听着,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父皇对赵贞吉的剖析,可谓入木三分,将其功利性与可用性说得明明白白。
这让他对这位总是面带微笑的阁老,有了全新的认识。
接着,嘉靖的手指移向了第三个名字。他的目光也随之变得幽深起来,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忌惮。
“张居正……”
他念出这个名字,停顿了许久,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词汇。
“此人,”嘉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听了去,“其志……不小。”
短短四个字,重若千钧。
“他年轻,有锐气,也有实学。在高拱麾下办事,颇见干才。于兵事、财政,皆有见解,非寻常腐儒可比。陈恪当年亦曾举荐过他,可见其能。”嘉靖先肯定了张居正的才干,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然,正因其有才,有其志,才更需提防!”
“朕观其行事,其心深沉,隐忍之功,远超同侪。当年在严嵩、徐阶之间,他能周旋自保,甚至暗中积蓄力量。如今高拱当政,又能得其信任,掌握实权。此等人,绝非甘居人下者。他所图者大,所谋者远。眼下他羽翼未丰,需借高拱之势,故而收敛锋芒,勤勉任事。一旦时机成熟,或高拱失势,或新朝有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嘉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寒意,已让裕王后背发凉。
“此人,可用其才,但绝不可付以全心,更不可使其权柄过重,尤其是……兵权与财权,此二者,关乎国本,绝不能假手于此等野心勃勃之辈。”
嘉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他强忍着不适,斩钉截铁地给出了最终处置意见,“若其安分,可驱策为国之干城;若其显露难以掌控之迹象,或怀异志……”
他抬起眼帘,那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直刺裕王心底。
“可弃之。”
“可弃之”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帝王家特有的血腥与决绝。
这不是商量,不是建议,是命令,是告诫。
为一个可能存在的威胁,提前判下了死刑。
裕王听得心惊肉跳,只能不住地点头。
他此刻才深切地体会到,自己与御极四十五年洞悉人心鬼蜮的父皇之间,存在着何等巨大的差距。
自己看人,往往只看表面才干、一时忠奸;而父皇看人,已然穿透皮囊,直指其灵魂深处的欲望与可能行走的路径,并为几十年后可能发生的变局,提前埋下了应对的伏笔。
这已非寻常的帝王心术,这近乎于一种冰冷的预言与布局。
然而,听着父皇对高、赵、张三人抽丝剥茧般的剖析与安排,裕王心中那个疑问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忽视。
父皇提到了制衡,提到了权术,提到了未来的隐患与可用之才,却独独漏掉了那个人——那个曾经光芒万丈,如今虽沉寂三年,但无论功绩、能力、还是与自己关系都极为特殊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还是鼓足勇气,轻声问出了口:“父皇……那,陈师呢?”
因为陈恪,也是他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