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对高拱的弱点,看得一清二楚,甚至预见到了其新政可能带来的反效果。
但他依然把高拱扶上了首辅之位。
裕王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嘉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那疲惫至极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有关怀,有算计,也有一丝身为人父的无奈。
“因为……”他轻轻吐出两个字,然后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待平复后,才用更低的声音道:“因为他是你的老师。”
裕王愣住了。
“朕的身体,自己清楚。能撑到今日,已是侥幸。”嘉靖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一种洞悉天命的淡然,“徐阶在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清流声势浩大。他若在位,你登基之后,即便名为天子,实权几何?他是否真心辅佐,还是如杨廷和之于朕即位之初?朕,赌不起。”
“高拱则不同。他虽有诸多毛病,但有一点:他是你的老师,他所有的权势、抱负,乃至身后的清名,皆系于你身。他或许刚愎,或许急躁,但他绝不会,至少在你有生之年,绝不会行篡逆、架空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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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你这位皇帝学生的支持,来实现他的政治理想。
你们是天然的同盟,利益与共。罢黜徐阶,固然因其家族贪腐,国法难容,但更深一层,朕是在为你……扫清障碍,将一个与你捆绑最深、也最能为你所用的能臣,推到台前,替你稳住朝局,推行你认可的新政。”
原来如此!
裕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瞬间又化为冰冷的战栗,席卷全身。
他看着那个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的父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一直以为,父皇不喜欢自己。
不喜欢自己的优柔,不喜欢自己的仁弱,甚至当年在景王与自己之间,也有过摇摆。
他坐上储君之位,更多是因为景王的暴毙和命运的偶然。
他习惯了在父皇面前战战兢兢,习惯了揣摩那深不可测的圣意,习惯了将自己真实的性情与想法深深隐藏。
直到此刻,直到这生命最后的时刻,父皇才将这残酷而深沉的谋划,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罢徐阶,用高拱,哪里只是为了整顿朝纲、推行新政?
那分明是一个自知时日无多的老皇帝,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和心术,为不成器的儿子,铺平未来亲政的道路!
是在为他扫除最大的权臣威胁,将一个能力足够,又因师徒名分而必须忠诚的首辅,强行塞到他的手里!
饶是裕王自认对父皇的深沉有所了解,此刻也不禁心神俱震。
他不仅仅是储君,也是一个儿子啊!
“爹……”裕王再也抑制不住,一声哽咽的、带着最原始孺慕之情的呼唤,冲口而出。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任凭那滚烫的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一声“爹”,仿佛耗尽了嘉靖最后强撑的气力。
他缓缓靠在御座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更深了。
他没有回应裕王那声呼唤,也没有去看儿子磕下的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纸条上。
缓了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继续那未完的“授课”。
“赵贞吉……”他的手指,虚虚点向第二个名字,“此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向上爬’。”
这个评价,更加直白,甚至刻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