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侯府,书房。
窗外是北京城秋日高远的天空,几缕薄云淡如丝絮,但陈恪的心中,却无半分闲适。
海瑞的初步奏报抄件,都已仔细阅过,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紫檀木书案上。
事情,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贾仁义等人对贪墨军需供认不讳,证据链清晰,案卷已呈送御前,只待朱笔勾决。
上海府衙上下,乃至朝中某些人,想必都暗暗松了口气——不过是几个底层胥吏利令智昏,自作孽不可活,砍了他们的脑袋,抄了他们的家,这泼天的风波,似乎就能平息下去。
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贪腐案,这是老鼠拉铁锹——大头在后头!
贾仁义区区一个库藏大使,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又哪来那么顺畅的渠道,能在涉及海外驻军命脉的物资上动手脚,并且几乎畅通无阻地运抵石见?
这背后,是一张盘根错节、早已渗透到上海肌理深处的利益网络。
贾仁义之流,不过是这张网上被推出来顶罪的卒子,甚至可能至死都未必清楚自己究竟卷入了多大的漩涡。
就算退一万步,真是贾仁义等人“自作主张”,没有任何更高层级的人物指使,难道上海府衙,他王守拙这个知府,就能用一句“失察”轻轻揭过?
军需供给,何等关键的岗位!能让贾仁义这等蠹虫把持,并且在其贪墨过程中,上海府衙的监察机制、市舶司的核验流程、乃至水师的接收环节,竟然层层失守,形同虚设!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失职!是整个管理体系的溃烂!
陈恪脑海中浮现出后世那个荒诞却真实的比喻——祁厅长老家的野狗,也能靠关系混进警犬队伍,吃上一份皇粮。
如今的大明上海,是否也正在上演类似的戏码?
他仿佛能看到,此刻的上海,王守拙等人正如何弹冠相庆,庆幸躲过一劫,等风波平息后,继续那场饕餮盛宴。
但他现在不打算立刻动手。
火候还不到。
贾仁义等人的伏法,只是撕开了一道口子,远未伤及根本。
贸然出击,只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巨蠹缩回壳中。
现在,最好的刀,已经握在陛下手中,并且,已经挥出了第一刀——那就是海瑞,海刚锋!
以他对海瑞的了解,这位“海笔架”绝不可能满足于只砍几个小喽啰的脑袋就此罢休。
他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此刻必然已经盯上了上海更深层的痼疾。
陛下将他这把“利剑”放出诏狱,派往东南,要的也绝不仅仅是几颗底层胥吏的人头。
他决定,暂且静观其变,让海瑞自由发挥。
只有在海瑞遇到真正无法逾越的阻力,或者局势即将失控时,他再暗中助推一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陈恪,要做的就是那只最终锁定胜局的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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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上海,气氛却并非如陈恪所料想的那般“弹冠相庆”。
海瑞的临时行辕设在上海府衙内,但整个府衙的气氛,非但没有因为贾仁义等人的落网而轻松,反而更加凝重,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海瑞端坐在原本属于知府王守拙的公案之后,面色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