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昆可不管对方是什么背景,他认死理,敢拼命,在工人中威望极高。
对于王守拙和新来的权贵们而言,曹昆和他领导的工会,就像一块硌脚的石头,虽然看似不起眼,但若真想一脚踢开,势必会引发整个上海工人阶层的剧烈动荡,导致生产停滞,秩序大乱,那无疑是杀鸡取卵,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相比从工人牙缝里抠那点小利,显然侵吞国有资产、进行权钱交易的利润要大得多,也“安全”得多。
因此,工人们的权益反而成了风暴眼中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像徐渭那样“识时务”,也并非所有领域都像工会那样暂时难以撼动。
神机火药局总办李春芳,这位性格一向温和的实干派,对王守拙等人的所作所为深感忧虑和愤怒。
他利用总办的职权,死死守住了神机火药局这块阵地。
对于任何试图向火药局安插闲人、插手原料采购或武器销售的企图,李春芳都予以坚决的抵制。
他性格倔强,又有着清贵的功名,王守拙等人投鼠忌器,暂时还不敢对神机火药局这块硬骨头下手,只能任由其保持相对独立和纯洁。
而驻扎吴淞口的水师都督俞咨皋,更是直接听命于兵部和皇帝,专注于琉球、倭国一线的海防与利益拓展,对上海地方政务基本不予干涉,这也使得军队系统暂时未受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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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李春芳个人的坚守,在整体溃败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势单力薄。
他能守住火药局这一隅之地,却无力阻止整个上海官营经济体系被一步步蚕食的命运。
他多次试图向王守拙据理力争,甚至发生过激烈的争吵,但换来的只是王守拙敷衍的应对,以及徐渭那种看似劝和,实则偏向王守拙的调解。
李春芳的愤怒与阻挠,效果甚微,反而让他自己逐渐被孤立,成了上海官场中一个“不合时宜”的异类。
于是,在短短数月之内,对于大多数不明内情的上海居民、中小商贾乃至普通工匠而言,头顶的天空,仿佛在不知不觉中骤然黯淡了下来。
市面上的风气明显变了。
过去那种相对公平、凭本事吃饭的氛围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关系”和“门路”。
没有背景的商人生意越来越难做,而那些与新任知府或某些神秘权贵搭上线的商家,则迅速崛起,垄断了越来越多的赚钱行当。
官营工坊和交易总署的门槛似乎变高了,办事也需要打点关节了。
虽然底层工人的工钱暂时没少,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压抑和不公,让每个人都感到莫名的不安。
茶楼酒肆中,开始流传起各种小道消息和无奈的叹息。
“听说了吗?东街那家‘王记铁器铺’,祖传三代的生意,愣是让一帮苏州来的‘贵人’给挤兑黄了,铺子都让人强占了去,告到府衙也没用!”
“唉,这世道……现在想去交易总署批点紧俏货,不塞银子,连门都进不去!哪像伯爷在的时候……”
“谁说不是呢!不过好在曹老大还在,工钱倒是没少咱的,不然这日子可真没法过了。”
“曹老大能顶多久?我看哪,这上海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黄浦江面泛起的浑浊泡沫,预示着水下暗流的汹涌。
陈恪苦心经营多年的公平与效率并重的新上海,其根基正在被一种更强大、更腐朽的传统力量快速侵蚀。
毁灭的进程一旦开启,其速度往往超乎想象。
从有到无,竟是如此轻易,轻易得让人心生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