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紧绷的军情终于稍稍松弛,帐内烛火安稳,映着案上堆叠的军情文书与地形图。苏温言一身常服,未披战甲,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眼间仍萦绕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他指尖轻点地形图上惠通方位,目光沉静,数日以来,他始终悬着一颗心。
六千对一万,以寡围众,诱敌深入,逆势困杀。
这一盘棋,是万俟武孤注一掷的险局,也是整个北疆防线破局的唯一生机。兵力悬殊、雨季掣肘、后路断绝,但凡调度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的结局。苏温言敢放权、敢任事,赌的是万俟武的统兵之才,赌的是大乾精锐的血性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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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陡然传来急促却亢奋的脚步声,打破了帐内的沉静。
一名赤着半身、满身血污却神色狂喜的斥候亲兵快步闯入,单膝重重跪地,声线激荡,震彻整座大帐:“启禀将军!惠通大捷!万俟将军于惠通城外布四方犄角之阵,诱敌入瓮,血战整日,大破罗斯万余联军!”
苏温言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之间,眼底沉淀多日的阴霾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稳的亮色。
“细说战损、战果、残敌动向。”他声音平稳,无半分狂喜失态,唯有久经沙场的冷静持重。
“是!”斥候深吸一口气,朗声详报,“此役斩杀罗斯联军七千二百余,俘敌一千三百,缴获劫掠铁器、粮草、人口辎重无数。罗斯主帅奥古斯丁统筹攻坚,掘壕递进、板盾御箭,几番与万俟将军隔空智斗,皆被逐一破招。最终敌军阵型崩溃,全线溃败!”
“唯余奥古斯丁亲卫千余残兵,弃甲弃财,拼死冲破合围薄弱处,遁往北疆境外荒原,其余各部,尽数覆灭!”
字字句句,皆是大捷铁证。
帐内一众文武将领闻言,皆是长长松出一口气,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谁都清楚,此前北疆绝境,粮草将尽、后路失联、南北皆危,稍有不慎便是全线崩盘。此番惠通大胜,不止是歼敌破局,更是硬生生稳住了整个北疆防线的根基。
苏温言缓缓搁下笔,起身步出案前,走到悬挂的全域地形图之下,目光落向北疆边境荒原。
“奥古斯丁能全身而退,不足为奇。”他淡淡开口,语气冷静通透,“此人绝非寻常罗斯蛮夷领主,懂筑垒、知壕战、善稳扎稳打,临阵应变极快,是个难缠的对手。万俟武六千兵力合围万敌,血战终日,士卒力竭,防线出现破绽,本就是情理之中。”
赢,是大胜。
未竟全功,是常理。
榴弹怕水式的战局从无完美全胜,唯有真实的利弊权衡与战场缺憾。千余残兵看似不足为惧,可皆是奥古斯丁贴身亲卫,百战精锐,熟知我军布防虚实,若放任其盘踞边境、收拢溃卒、窥探军情,他日必成后患。
苏温言目光骤然锐利,沉声道:“残敌未灭,此战不算终了。”
他当即传令:“命前军休整半日,饱食秣马,清理营务。明日清晨,本将亲率三千龙骧卫、两千雪龙骑,北上驰援惠通,清剿边境残胡,彻底肃清北疆外围隐患!”
“末将遵令!”帐内诸将齐声领命。
一日休整,转瞬即逝。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弥漫山野,微凉的风卷着泥土气息掠过营寨。阳谷荡主营城门大开,五千精锐铁骑步卒列阵而出,甲胄森寒、旌旗鲜明,脚步沉稳有序,无半分喧哗浮躁。
苏温言银甲白袍,腰悬长剑,策马立于阵前。晨光落在他肩头,褪去了连日的疲惫,只剩将帅的凛冽果决。他无需过多激昂动员,连日绝境相守,将士皆知此战意义——肃清残敌,稳固北疆,打通粮道,为后续大战铺路。
五千大军昼夜兼程,北上惠通。
抵达惠通城外之时,战后的原野依旧满目疮痍。层层叠叠的尸骸还在清理,破损的壕堑、碎裂的木板盾牌、折断的矛戈弓箭散落满地,血水浸透泥土,触目惊心。城寨内外,万俟武的兵马正在抓紧修补工事、清点战果、救治伤卒、安置被解救的百姓工匠。
万俟武一身染血战甲,亲自出城迎接,见苏温言亲至,即刻翻身下马,抱拳躬身:“末将参见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