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雪卷着寒意,顺着朱红廊柱的缝隙钻进来,却被地面地龙散发的暖意挡在三尺之外。
苏瀚翎立在亭中,玄色的甲胄雕刻着的暗纹在昏黄宫灯下若隐若现,他身姿挺拔如松,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却悄悄攥紧了。
琼京城外的烽火早已烧到了人心上,太后萧楚湘今日屏退左右,单独召他来这赏雪亭,绝非闲谈。
他心中早已隐隐有了猜测。
可只要萧楚湘未曾说出口,那猜测便如同廊外的雪花,轻轻落在心头,不敢轻易触碰,只静静蛰伏着。
“太后请讲,臣必定完成太后任务。”
苏瀚翎抱拳躬身,锦袍扫过地面,带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声音沉稳如钟,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凝重。
他虽远离京城多年,但从暗探收集到的消息之中可是真真切切的了解到了这位太后。
他太清楚这位太后的性子,往日还在执掌朝堂时的威严赫赫,今日却眉宇间带着几分难掩的疲惫,所求之事,定然重逾千斤。
萧楚湘闻言,微微颔首,那双总是含着威仪的眼眸里,此刻竟漫上一层柔和的暖意。
她今日未着朝服,一身月白绣折枝兰的常服,鬓边仅簪一支羊脂玉簪,衬得那张姣好的面容愈发清雅温婉。
“北辽王无需如此。”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却又裹着几分郑重,在空旷的廊道间回荡。
“此刻我们也不是什么太后和北辽王的身份,我们只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与母亲。”
廊外风雪愈发飘摇,雪白轻柔如同鹅毛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不时飘到两人身前的石阶上,刚触碰到地面,便被地龙散发的暖意消融,化为一滩滩浅浅的水渍,顺着石缝缓缓流淌,最终消失不见。
萧楚湘望着窗外茫茫的雪景,眼神渐渐悠远,语气也沉了下来:“我想让苏大哥帮我一个忙,若是到时候琼京城破,可否带我的孩子们去北辽?”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声音里添了几分恳求和脆弱。
“不求什么重掌龙位,只求他们能够好好的、安稳的生活下来。”
她不再用君臣间的称呼,那句“苏大哥”带着久违的熟稔,像是穿过了岁月的尘埃,瞬间拉回了许多年前的过往。
苏瀚翎心中没有丝毫意外,他早便猜到了这番托付,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寻常小事。
但脑海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飞速思索起来 —— 此事绝非他一句“答应”便能做到。
北辽与乾朝虽已经有了联姻之谊,自己的长子与长公主早已成婚,已经是一家人。
但宋瑾如今的官家,怀安,如今的官家的妹妹,和他们的关系却又有些微妙。
若是他答应,但宋瑾不答应那又如何,到时候兵败,宋臻询问起,他这个北辽王又当如何?
可他转念一想,如今两家确实已经成了秦晋之好,况且今日萧楚湘又放下了太后的身段,这般卑微相求,他又怎能拒绝?
苏瀚翎缓缓吐出一口气,将心中的万千思虑尽数压下,再次抱拳,语气比先前更为坚定:“臣定当完成太后所托。”
听到苏瀚翎的回答,萧楚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如同冰雪初融后的暖阳。
她知晓,北辽王向来言出必行,只要他答应了,孩子们便有了生路,至少此刻,她的孩子们算是保住了。
“听到苏大哥这话,我也是放心了。”
她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话锋一转,语气轻快了许多,转而询问起了家常。
“对了,今日北辽王府是否在举行家宴?”
苏瀚翎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对着萧楚湘拱手答道:“确实如此,内子念叨着许久未曾与亲友相聚,便备了些薄酒小菜,邀请了几位至亲前来小聚。”
听闻这话,萧楚湘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着说道:“如此正好,自打云霁出嫁,怀安这孩子,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她姐姐了。不如就让她随你回去吧,姐妹俩也好叙叙旧,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