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是清的,漂着几片葱花。
她想起临走前那天晚上程建国在河滩上说的话。他说等他腿好了要在那片坡上种果树。
当时她以为他在说一个遥远的愿望。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片荒坡,河滩上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
她蹲在轮椅旁边,两只手搁在他膝盖上,隔着毯子能感觉到他的膝盖。他说那就种五年,反正地也不会跑。
她在省城听课的这一个多月里,他正在杨树底下站着。
她的函数图像画满了黑板,他的拐杖胶布磨断了好几圈。
「矿上的人都在传。」老范把酒碗端起来,没有喝,又放下了。
「说老程家那个瘫子技术员自己站起来了。消息传到矿务局局长耳朵里。局长那天上班路过北区,看见程建国拄着拐杖站在杨树底下,大衣领子竖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局长下了自行车,走过去跟他说话。程建国站在杨树下跟局长提起了何父的事。站在那里说的。第二通电话就是那天上午打的。」
秀兰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嚼得很慢。
她想起老范在学生科走廊里说的那句话。程技术员拄着拐杖去了局长办公室,在门口坐了一整个上午。
她现在才知道,他不是坐了一整个上午,他是站了一整个上午。
他自己从北区穿过杨树夹道走到了机关楼,花的时间比坐轮椅多了一倍。
那个坡道他以前坐在轮椅上要她用力推才能上去的。他拄着拐杖自己走上去了。
老范把碗里的酒喝干了。
他把空碗搁在桌上,手指头在碗沿上来回搓了两圈。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分心。程技术员不让我跟你说。但我想来想去,觉得你应该知道。他每次写信前都把铅笔搁下,先在图纸背面打草稿,怕在信纸上划错字让你看见。」他把碗推开。
「他怕影响你念书。你没在矿上,他做什么都照做。技术革新小组批了以后,他每星期去机关楼开会。自己走去的。」
秀兰把筷子搁在碗上。碗里还剩小半碗面,已经凉了。
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铁锈味比下午喝的那杯更重。
「他摔了多少次。」
「数不清。」老范把眼镜往上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