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拍脑袋,是真的做过调研。村里的妇女,很多是初中没读完就出来的,法律常识几乎是空白,签个合同都不会看,被人坑了也说不出哪里有问题。还有种地的,技术都靠老经验,农技培训一推出来,来参加的人里有一半连基本的施肥比例都算不清楚。
不是不想学,是没机会,也没人来教。
夜校的第一期招募公告是她自己写的,贴在村委会公告栏和镇上的几处人流量大的地方,免费,晚上七点到九点,每周三次,内容包括实用农技、食品安全法、劳动合同基础知识、以及基本记账。
她以为来二十个人就不错了。
开班那天晚上,教室里坐了四十三个。
椅子不够,临时从隔壁教室搬来,还是满当当的,过道里都有人站着,把讲台边上围了一圈,前排几个年纪大的老人,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拿着本子认认真真在记。
何静香站在讲台上,往台下扫了一眼,停在最后一排。
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形有点壮,穿件灰色的夹克,坐得有点扭,背靠椅背,一条腿微微向外偏,像是随时要站起来的姿势,又像是坐得不太踏实。
是钱建明。
她认出来了,大概三秒,认出来就收回目光,当什么都没看见。
钱建明,原丰溪村的村主任,三年前书院刚起建的时候,他带着几个人堵过施工队的车,说是“手续不全”,实际上是被另一拨人从中撺掇,想趁机捞点好处,何静香当时没跟他正面撕,走了另一条路,从镇政府层面把手续补全,工程没耽误多少天,但那段时间是真的费了劲。
后来他被撤了职,这两年据说一直在家种地。
她在讲台上翻开备课本,照例往册子上扫了一遍名字,翻到最后,“钱建明。”
沉默了一秒。
最后一排传来声音,闷的,“到。”
“好,开始上课。”
她没有停顿,没有给任何人时间做多余的联想,直接进入今天的第一个内容,食品安全法第二十八条,禁止生产经营的食品范围。
讲课的时候,她会走下讲台,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关键词,讲到复杂的地方,会停下来问台下,“这里听明白了吗?哪里没懂举手。”
真的有人举手,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何总,合同里写'甲方有权单方终止',这个我们签了有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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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静香往黑板上写了“单方终止”四个字,然后转过来,“有问题,但这四个字本身不违法,关键要看后面的条款,有没有附带赔偿条件,有没有提前通知的期限要求,我今天先把框架讲清楚,下次我们专门拿几份真实合同来拆,现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