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山深

道姑得了这支花,似得一宝,竟从袖内取出个白玉小匣,将花双手捧入,小心翼翼的合匣放回袖内,便闭目不言了。

昭佩对她微微合掌,只带着柳儿轻轻走出道观。

“哪有人不爱金玉的?那道姑可真怪。”柳儿回头看着观内升起的袅袅青烟,又好笑又好奇的嘟囔了两句,举头去看升起的晚霞,“夫人,你跑也跑够了,看也看尽了,还是及早回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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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佩却分毫不急,仍沿着山路向上走,“柳儿你说,我若学魏夫人,或隐于山中清修,或闲斋别寝而居如何?”

柳儿惊愕失色,连忙嚷嚷起来,“夫人怎能存这个心思?您是公卿名门之后,帝子天骄之妻,万万不可移心邪意,去做那穷道士啊!”

昭佩随手拂着沿路新枝,轻声笑语,“魏夫人不也是名门贵胄么?看方才那女道的气度,亦不似平民出身。珠玉罗绮堆里,未必就是快活的。”

柳儿急得又是扯手绢又是跺脚,“夫人啊,奴就不该随您出门,说是游春赏景,这游来游去,倒游成个女道士了!真悔之晚矣!”

昭佩被她的模样逗笑,便不再提出家的事,只快走两步,撷下数朵娇嫩初绽的淡紫色野花,轻轻吹去尘埃小虫,簪在自己和柳儿鬓边,“如何?可清雅脱俗么?”

两个衣冠整齐的男香客从她们身边经过,正瞧见昭佩艳丽的笑颜,不由频频回首,左边那人还被碎石绊得踉跄了一下。

柳儿谨慎的瞪着他们,赶紧上前把昭佩的纱笠盖好,低声道,“夫人快别闹了,这山里冷冷清清的,香客又多是男子,不宜久留啊。”

昭佩继续向前走着,脸上的笑却隐于轻纱后,须臾消弭,“你以为,我不愿回去么?可一想到湘东王宫里令人作呕的祲厉之气,我就恨不得一辈子待在山上。”

柳儿半扶着她,也垂下了眼眸,“夫人别多想,您不是还给奴讲过什么物极必反,时过于期,否终则泰的道理么?过些日子王爷想通了,就会回到夫人身边的。”

昭佩避重就轻的笑起来,“你也觉得,我如今否至极点了?”

“嘶!”谁知二人光顾着说话,都没注意脚下,那山路到这转弯处,崎岖不平的陡了起来,昭佩未及踩稳脚下石块,便觉脚腕一阵剧痛,当即软倒半边身子,竟堪堪崴了脚。

柳儿连忙扶她就地高处坐下,撩开裙裾,解下绣鞋罗袜看时,已高高肿起一大块红丘,眼见是走不得路了。

柳儿简直欲哭无泪,“哎呀!肿成这样,可如何是好啊!”

昭佩感觉到脚腕痛楚,却不哭反笑,“你看,上天也觉得我并未否极,离泰来还远着呢。”

“哎哟,夫人啊,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笑话?”柳儿急切的站起身,遮着眼睛远望,“方圆连个人影都没有,刚才那两个香客也瞧不见了,天又快黑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初春的暮色仍如冬日早至,晚霞迅速淡去,连最后一丝残阳也绝灭于天际,沉沉夕暮笼罩上来,转眼间便四合昏暗。

昭佩索性摘了纱笠抱在怀里,仍在发笑,“可惜离那道观也足有二里,回返不得了。你看,这不正是天意留我在此山中么?”

柳儿勉强映着灰蒙蒙的山雾看了几眼,才死心的坐回昭佩身边,“夫人,您可别笑了。这雾越来越浓,等入了夜,必得浸湿衣衫,到时又冷又黑,或许还有山精树怪,多可怕啊。。。”

昭佩见她急得双眼含泪,只得住了低笑,轻声安抚道,“不妨事的,只坐他一夜,又能如何?明早就会有人烟的。”

阴冷的暮风吹过,带了湿寒之气。柳儿无计可施,只得挨着昭佩坐下,撑了袖子去挡山风。

只一轮初生明月,在高山上显得又大又圆,明亮光辉穿过雾气,柔柔披泄而下,如梦似幻。

“又到十五了。”昭佩伸手在夜空中摸了摸似乎伸手可触的明月,“远山敛雰祲,广庭扬月波。虽吟秋夕,却恰今景。”

柳儿正靠着她捂紧双肩,听见这诗,不由跳了起来,叽叽喳喳的乱叫,“哎呀!本来就冷,徐娘娘还要吟这凉诗,奴可真受不了了,还是盘几根枯枝来生火取暖吧。”

可惜她才走出两步,就又懊恼的摸着袖子回过身来,“唉!奴竟忘记带火石了,今儿可真多灾多难,出门前该看看黄历才是。。。”